晨光只是勉强把天际线扯出一点灰白,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汗水与凉风把小腿刮得一点发麻。
深蓝色眼罩还绑在头上,眼前是陌生的黑。
失去视觉后,陈凡的世界被黑暗占领了,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领口。
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网球撞击护栏的脆响,铁鞋划破空气的“锵锵“声,以及那颗黄色死神在空中穿梭的“咻咻“声。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像扎进地底的树根,死死钉住那双沉重的铁鞋。
一脚。
又一脚。
陈凡咬牙练着许久,动作开始迟疑了,这样练真的对吗?国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训练,还要继续吗?
不对!他的重炮不就按老头的训练练出来的!可怎么觉得那么不真实呢……
“想什么呢?!集中注意力,用心去感受,不要分心!“老头一嗓子把他吼回现实,用心去感受?
对了,心脏的跳动,就是每次的呼吸频率,呼——吸——,陈凡放慢呼吸的刹那,周遭嘈杂骤然消退。
那原本细微的“咻咻“破空声陡然放大,清晰得像是在耳道里炸开的雷鸣,就是那里——!
一脚Duang——!正中飞来的网球,那颗黄球应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咻——!像颗出膛的重炮,狠狠凿进球门死角。
老头投球的手一顿,看了看场中的少年,继续投出刁钻的球,嗯?是这里——!一脚叮——!抽中了,网球嗡鸣着咚地一声弹射进网窝。
老头投球的手终于停了。
不是那种练累了歇口气,是那种——成了。
他站在原地,那只枯瘦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定格了。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网窝里那颗还在打转的黄球,又挪到陈凡那条在铁鞋里僵硬的腿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从鼻孔里哼出半声极轻的气音。
“嗯。“
就一个字。但那股子压了三十年的沉郁,像是被这声“嗯“撬开了一条缝。
“很好。保持。“老头声音还是沙哑,却没了刚才那种淬了冰的狠劲儿,反倒透出一丝干涩的……满意?
“记住这种感觉。记死了,用心去感受。往后踢球,脚底下踩的不是草皮,是这铁疙瘩的底气。“
说完,他那只手又动了。
不是停下,是继续。一颗,又一颗。
老头不再出声,双手插兜,只凭那双枯瘦的手腕抖动投球。
陈凡眼皮底下一黑,耳朵却猛地竖了起来。世界被压缩成纯粹的听觉——
右侧前方,一道短促尖锐的破空声贴着草皮袭来,那是球速快、角度低的征兆。
身体先于意识横扫!铁鞋带着风压掠过草皮,“锵——!“正中!
没等他回位,右后侧一阵沉闷的“噗“声撕裂空气,那是高弧线、重下坠的信号。
腰胯已然带动铁鞋,朝着那股下坠的劲风劈了过去!
“叮——!“又是一记硬撞,网球呜咽着钻进球门。
正前方,气流被急速挤压的“嘶嘶“声告诉他球来了;
左侧,带着不规则震颤的“嗡嗡“声暴露了吊高球的轨迹;
身后,那股回旋球特有的、向内卷的微弱风声……
十脚。
百脚。
陈凡的呼吸沉重得像拉风箱,汗水把眼罩彻底浸透,冰冷地紧贴着眼皮,但他没停。
在那一声声精准的报位中,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不是他在追球。
而是那颗黄色小球,正乖乖地朝着他脚背上的钢片撞来。网球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乖乖地飞向球门,发出“咚、咚“闷响。
老头没再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投着。直到第一千次撞击声响起,他那只手才彻底收了回来,插回兜里。
“停。“
两个字,斩钉截铁。
“今天就到这里。“老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陈凡面前,伸手把那深蓝色眼罩从他头上扯了下来。
光线涌入的瞬间,陈凡眯起了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能看到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点微光,像是余烬里没灭尽的火星。
“回去。“老头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又指了指那双铁鞋,“脱了这鞋,拿凡士林,或者那什么……马蹄油也行,厚厚地糊在脚背上。“
“钢片再硬,底下的肉是软的。“
“不想明天脚背肿得穿不进鞋,就给我好好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凡那双从铁鞋里解放出来、微微颤抖的小腿,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双鞋,认主了。你也……算是入门了。“
陈凡没说话,弯腰去解粗麻绳。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屏幕裂了缝,上面是老家区号的五个未接来电。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
「患者王桂兰确诊急性心梗,已收住ICU。需紧急介入手术,请于今日12:00前补缴预缴金37000元至我院对公账户,逾期停药。」
37000。
他盯着那串数字,眼珠子没动。刚才那一千次撞击攒的那点热乎气,瞬间被这行字抽干了。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连嘴唇上都没了血色。
老头没回头,但浑浊的眼角余光把那点变化扫得一清二楚。他叼着干草茎的嘴停了一瞬,半晌,闷声问了一句: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家。“陈凡嗓子发紧,挤出一个字,手指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泛白,“我妈出事了。“
没说心梗,没说ICU,也没提三万七。就这一句。说完,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塑料壳贴着大腿。
弯腰,抓起草袋里的铁鞋。鞋很沉,钢片碰在一起,哐当一声。他扛起来,帆布袋子勒着肩膀,骨头缝里泛着酸。
老头没再追问,只是把干草茎从嘴这头换到了那头,浑浊的眼珠在陈凡绷紧的后背上停顿了一秒。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年轻时被一脚踢断韧带那会儿,自己也是这么跟老头说的。
“嗯。“老头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他没再说别的,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器材室走,留了个背影给陈凡。
陈凡没看老头,也没看那群冲进来的记者。他转身,往宿舍楼走。脚步有些踉跄。三万七的重担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这双鞋认主了,可要把母亲攒了一辈子的钱掏空,这算什么事啊,我该怎么办,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沉沉的压了下来。
路过器材室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灰头土脸的脸。他盯着玻璃里的人,像盯着一个快要撑不住的人。
走到宿舍楼拐角,他靠着墙,没坐下去。从口袋里摸出那叠俱乐部预支的钱,欧元,皱巴巴的。
数了一遍,八百。按汇率算,六千多块。这点钱,也就够那三万七的一个零头。母亲织布慢,花钱快,这账怎么算都亏。
他把钱攥紧了,纸币边缘割得掌心生疼。这钱是买马蹄油和生活的,是让他能在刻苦环境下走去的。现在,得拿去填医院的窟窿。晨雾湿冷,往脖子里钻。
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衣领。袋子里,铁鞋的钢片冰凉。老头说这鞋有底气,可这三万七,才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他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扛着袋子继续走。脚步有些沉,比来时跛得明显了些。但他还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草皮上。
风吹过,带着湿气和草腥味,陈凡眼泪不自觉的滴了下来,以前再苦也不掉眼泪,可是现在生活让他做不到……
今天的训练是结束了,可生活磨难才刚刚开始。
“让开!“
一声粗鲁的低喝,一群举着相机的记者慌慌张张地从主通道冲进场内,朝着陈凡消失的方向猛追而去。
陈凡忽然想到什么,他定住了,能行吗?没办法了,不行也得行!不再迟疑转身向着记者群,大步走去!
而此时,俱乐部门外,一张阴险的脸正静静望着场内——他亲手酿成的麻烦,开始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