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天色是一种压抑的灰蓝色。
老兵俱乐部基地的训练场早已醒来。泛光灯还没熄灭,发出低沉的电流嗡鸣。
几个穿着荧光背心的保洁推着水桶车,慢悠悠地冲刷着昨夜残留的泥垢,水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一个驼背的保洁老头跟着水车走,哼着一支走调的弗拉芒民谣,桶底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停车场里,几辆私家车陆续驶入。
几个住得不远的替补球员披着薄外套与连帽卫衣,缩着脖子下车,靠在车门上嚼着刚买的培根卷饼,油脂沾在嘴角,在微凉的空气里呵出一口白气。
更远处,助理教练带着U19的小崽子在红色塑胶跑道上跑圈,那帮半大孩子推搡打闹,哨声、骂声、球鞋吱嘎声混成一片。
西北角落,老头从器材室拖出来那台旧发球机,机身掉了一块漆,管子缠着胶带。
陈凡站在禁区弧顶,只穿着短裤,露水打湿了他的小腿。
他盯着机器吐出的标准五号新球,啪啪啪地抽射,动作机械,球路很正,砰砰地砸进网窝,却透着一股死板。
这老头,到底叫什么?
陈凡心里腻歪。从食堂到更衣室,再到这清晨的约定,这老鬼教他绑沙袋、教他挥鞭、给他“小炮“这代号,却连个正经名字都不留。
他余光瞥见那几个吃卷饼的替补正往这边瞟,金发边锋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跟同伴说句什么,脸上挂着看猴戏的讥笑。
“停。“
苍老的声音切断了机器声。
老头叼着半截干草茎,右腿微瘸地挪出来,每一步都带着膝盖旧伤的僵硬摩擦声。他没看那帮替补,走到机器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划动,关掉出球。
三十年了。老头心里泛起苦涩。
当年他在这块场地上不知疲倦地抽射,直到膝盖软骨碎成渣。如今那地方阴雨天还疼,脚是废了,走都走不快。
但他那双手没事,年轻时能抛高空球,现在一样稳得很。
“新球太乖,像喂婴儿。“老头吐掉草茎,声音沙哑,“练出来的都是傻子。“
话音未落,陈凡刚抽出一脚,老头却突然抬了抬那只枯瘦的手。
“等一下。“
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没理会陈凡,也没理会远处那帮吃卷饼的替补。
他转过身,右腿僵硬地拖着,一步一顿地往场外的器材堆放处走去。
那背影佝偻,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几秒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黑乎乎的帆布鞋袋,袋口用粗麻绳系着。
老头把袋子往陈凡脚边的草皮上一扔,带起一阵陈年的尘土味。
“穿上。“老头冷声道,眼神扫过陈凡脚上那双轻便的训练鞋,“我年轻时候穿的,铁鞋。鞋头嵌了钢片,硬得很。“
“你那双纸糊的玩意儿,抽这网球,脚骨受不了。“
“换上这个,钢片替你挨撞。“
陈凡弯腰,解开粗麻绳,倒出那双球鞋。鞋面大部分是厚实的软牛皮,已经泛黄,唯独脚背那一整块区域,覆盖着一层乌黑发亮的金属片。
那钢片打磨得极薄,边缘与皮子无缝衔接,在灰蓝色的晨光下泛着冷飕飕的光。
他脱下自己脚上那双轻便的训练鞋,把脚穿进铁鞋里。
刚好。
尺寸一丝不差,脚背刚好贴在冰凉的钢片上,后跟卡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晃动。
但这鞋太沉了,像脚腕上各绑了一块铅。
鞋面那层牛皮厚实得不像话,脚伸进去,就像被套进了一副冰冷的模具里,脚踝瞬间变得僵硬,想灵活转动一下脚腕都觉得滞涩。
他直起身,双脚踩在草皮上。
“咚、咚。“
落地声闷重,不像穿着普通球鞋那样轻巧,倒像是踩在实心的木桩上。
脚背上的钢片紧贴着皮肤,冰凉,坚硬,把脚背牢牢地护在后面,同时也剥夺了脚背原本的触感。
整个人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硬壳。
老头看着他穿稳,那只枯瘦的手这才探进油腻工装靠胸口那个内口袋里。
他在里面掏摸了几下,指尖勾住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猛地往外一扯——那只深蓝色的航空睡眠眼罩被他掏了出来,在掌心攥成一团。
他上前一步,没给陈凡任何反应的时间,将那团软布往陈凡头上一兜,随后双手一拉,松紧带“啪“地一声死死卡在太阳穴上。
视野瞬间陷入毫无瑕疵的漆黑。
这下,脚像灌了铅,脚背像盖了铁。
陈凡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双过分沉稳的鞋,黑暗就降临了。
“网球比足球小,弹起来没规矩,撞在铁栏上声音也短。“老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听的不是落点,是弹起来那一下的偏角——听出它往哪偏,脚自然跟过去。“
“铛——!“
没给他半分适应的时间,老头手腕一抖,一颗网球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护栏上,发出尖锐至极的脆响。
网球诡异地向上一弹,随即急速下坠,划着一道刁钻的S型曲线,直奔陈凡的侧后方。
陈凡浑身汗毛炸起,黑暗中他只能凭借听觉猛地转身。
可脚下那双沉甸甸的铁鞋反应慢了半拍,鞋底与草皮摩擦发出“沙沙“的滞重声响,惯性太大,让他整个身形都显得笨拙。
“嗖——!“
一脚抽空!
脚背划过空气,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转了半圈,铁鞋“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草皮上,震得他整条右腿发麻。
那冰凉的钢片划破黑暗,带起一股生硬的风。
“反应太慢!“老头冷喝在黑暗中炸开,声音不带丝毫怜悯。
“鞋是合脚了,但你的人还没跟这铁疙瘩合上!脚趾放松,脚跟站稳,把那铁壳子当你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再踢!“
陈凡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眼罩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涩得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再试图用以往的灵活去控球,而是尝试去适应那股沉重的惯性。
第二球!
“铛!“
陈凡没有急着转身,而是先稳住下盘,强行压制住铁鞋想要带偏重心的趋势,然后才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一种近乎蛮力的姿态横扫过去!
“锵——!“
这一下,脚背上的钢片实打实地撞上了网球。
没有血肉相撞的闷响,只有金属与橡胶硬碰硬的尖锐嘶鸣。
那触感极其诡异,硬得惊人,震得脚骨发麻。
但陈凡能感觉到,力量没有被鞋内的空隙卸掉,而是顺着那坚硬的钢片,毫无保留地传导了出去。
网球像一颗出膛的变态炮弹,歪歪扭扭却快得离谱,狠狠撞在门柱上,弹进网窝。
“哼。“老头在黑暗外冷哼一声,那双操纵着一切的手稳如磐石,“总算不是个瘫子。记住这个感觉,鞋越沉,脚越要稳。“
“眼越瞎,耳越要灵。穿着这双鞋,戴着这个罩子,给我踢满一千次。踢不中,今天的训练就没完。“
主看台最高一层,马丁双手抱胸,胳膊肘死死箍着面前冰凉的水泥栏杆,上半身微微前倾,像只挂在杆子上的雄鹰。
这个距离刚好,晨雾只是薄薄一层,场边那几个身影的轮廓清晰可辨。他没拿望远镜,就那么眯着眼,下巴几乎抵在手背上,冷冷地盯着西北角落。
那个老鬼一瘸一拐的背影他认得,那个少年扛着的帆布袋形状他也认得几分。
不用看清鞋头的反光,也不用看清眼罩的布料,光是听着风里传来的那几下“铛、锵“的硬响,再看着那少年笨拙却狠绝的转身抽射,马丁心里就有数了。
那是铁鞋。那老鬼把那双晦气的玩意儿拿出来了。
风顺着看台灌上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马丁纹丝不动,只是箍着栏杆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指节在粗糙的栏杆表面上压得发白。
直到场边传来记者们由远及近的嘈杂声,他才慢吞吞地松开胳膊,直起身子,转身没入看台深处的阴影里。
只有那根被胳膊箍过、被指节捏过的栏杆,在风中留下了一小片尚未散去的余温。
陈凡在国外努力的练着,他母亲在国内,想为他儿子再做什么而努力着,可是她的身体正在走下坡路……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