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陈凡从医院走出来。
老李拍了拍他肩膀，手没马上收回去。“行了，能走了。别作就行。“他嘴上这么说，眼睛瞟了一眼陈凡的左膝。
这三个月他看着这小子从担架上下来，到拄拐，到今天自己走出来。韧带没断，是个命硬的小子。
他没再说话，把烟盒攥了攥，塞回兜里。
左膝还有些僵，陈凡拖着一点步子，没用拐杖。外面阳光晒得人眯眼。母亲等在门口，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里头有光，暖的，往人心里去的那种。
几根银丝夹在发间，鬓角斑白，被阳光一照，亮闪闪的。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那个在机器前站了半辈子的女人。
三个人拦了辆出租车，老李坐前排，他和母亲坐后面。车开起来没人说话。老李点了根烟，摇下车窗，烟雾被风扯散了。
母亲左手揉着右手的指关节，低着头，一下一下的。
陈凡伸手过去，把她那只手拢过来，拇指按着肿起来的关节，慢慢地揉。母亲没拦他，笑眯眯的，欣慰地看着儿子。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拇指底下那些肿起来的关节，硬的，烫的。他嗓子发紧，憋了一会儿，开口了：“妈，要不……我不去了。“
母亲看着他，眼睛还是弯的，那股温劲儿没散，声音却稳：“说什么胡话。男儿志在四方。你别担心，妈妈会照顾好自己。“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攥了一下，又松开：“到了那边好好踢，别惦记家。记住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别饿着自己。也别太累。“
老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到了机场，老李没进去。他站在车旁踩灭烟头，看着陈凡，忽然开口：“到那边好好踢。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就行。“
他拍了拍陈凡的肩，手劲比刚才轻了些，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母亲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你教练让我带句话，到那边别给他丢人。喏，这是他给的名片，说到那边有用，你收好了。“
陈凡接过来，往胸口内袋里一塞。
广播响了：“前往布鲁塞尔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老李一拍他胳膊：“快快快，走吧！“他拍得急，像是再拖下去自己也会舍不得。
母亲推了他一下：“去吧，别误了。“她没说“照顾好自己“，没说“想家就回来“，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说了只会让儿子走得不干脆。
她站在那儿没动，也没挥手。一挥手，她就撑不住了。
陈凡拉起黑色行李箱，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儿，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几缕。老李在母亲旁边，笑着对他挥手。
他收回目光。没再回头，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向了登机通道。
飞机上。
坐定后，他从内袋里把名片摸出来，掏出手机对着拍了一张。两面都拍了。
之前老陈教过他用翻译软件，拍完自动识别。正面跳出：奥斯坦德老兵俱乐部，比利时奥斯坦德市彼得本街127号，电话+32 59 701 234。
翻到背面，屏幕上又弹出一行：身体不是养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说得对。身体是该练练了，自己这副架子，太脆弱了。
他把名片放下，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的云海。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布鲁塞尔国际机场。“
布鲁塞尔机场，接机口。
陈凡拉着黑色行李箱出来，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举牌子的人不少，他挨个看过去，看到一块牌子上写着“Fan Chen“，脚步一顿，拉着箱子走了过去。
一个穿深军绿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牌子旁边。陈凡走到跟前，那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膝盖上，又移回来。
心里琢磨着：黑发小子，年纪对得上，走路左腿拖了一点，没错，就是这小子。
“Fan Chen？“
陈凡点了点头。
马丁接过他的行李箱，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递到他面前，对着手机说了几句。
陈凡拿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老兵俱乐部。先体检，明天训练。跟我走。“
他点了点头，跟着马丁往出口走。
车上。
车开出机场，海风灌进来。陈凡看向窗外，海就在那儿。他盯着看了几秒。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想确认自己真的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陌生就意味着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以前踢过什么，也没人知道他韧带拉伤过。
他可以从头开始。
车沿着海岸线走，海消失了。马丁忽然把手机递过来，对着说了一句。陈凡看了屏幕：“Colruyt，超市。这边买东西便宜。“
草坪边上立着一道蓝底白字的牌子。陈凡不认识那些字母，但他记住了形状。
马丁又对着手机说了一句，陈凡看屏幕：“Jupiler。啤酒。这边的球队都喝它。“
“旁边一道蓝白的 Proximus，细长的一条，像根被拉薄的糖棍。“
马丁的手指戳向远处一道深绿的牌子，又对着手机说了一句，陈凡看屏幕：
“Crelan，银行。到了得去开个户，工资打那边。没账户，你连房子都租不了。“
一道灰底的牌子闪过去，马丁瞥了一眼，对着手机说了一句。陈凡看屏幕：“硬塞进。门窗的。老板朋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硬塞进“这个词组念了两遍，才大概拼出意思——应该是老板朋友的门窗公司，广告牌是硬塞在别人牌子旁边的。
翻译软件翻得稀碎，但意思到了。他嘴角一翘，算是到比利时的第一个笑。
停车场里停着一排奔驰宝马。马丁熄了火，对着手机说了一句。陈凡看屏幕：“明天带你去 Crelan，开户办卡。“
陈凡没回答。马丁也没等，推开车门：“走，先去报道。“
两人下了车。马丁拍了拍他肩，掏出手机又对着说了一句。陈凡看了屏幕：“先去那边报道。“
穿过一片矮楼，后面豁然敞开，是一个巨大的操场。
塑胶跑道红得发亮，上面跑着几十号人，清一色的深蓝灰训练服，翻领，肩章带，袖口收紧，裤腿扎进黑靴里。
脚步砸在跑道上，咚咚的，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里圈是足球场，草皮修剪得齐整，墨绿的颜色，两拨人正在对抗，一拨穿红色背心，一拨穿蓝色背心，背心上印着白色的号码，远远看过去像两团颜色在草皮上撞来撞去。
球门前站着两个守门员，一个在门里，一个在旁边活动肩膀等着轮换。禁区外，一个前锋助跑着，抡起一脚往死角轰，守门员扑得浑身是草屑，爬起来拍拍土，站回去。
有人喊了一声口令，粗得像砂纸刮铁，整队的人步伐跟着变了一个节奏。汗味和草腥味混在一起，顺着风灌过来。
陈凡的左膝酸了一下。不是疼，是提醒。提醒他这群人站着的地面，他得站上去，而且得站稳。
马丁已经走了，军大衣的后背在阳光下晃。陈凡跟上，想着我的国外之路正式开始了，脚步不自觉又加快了些。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