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坐在替补席的长凳上，毛巾搭在肩上，正低头喘着粗气。眼前一黑，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往旁边倒去。
“陈凡！“
旁边的队友一把没扶住，他整个人栽在了地上。助教从场边冲过来：“队医！快上！“
老李拎着急救箱冲过来，膝盖跪在积水的地面上，一只手托住陈凡后脑，另一只手摸上颈动脉。几秒后抬头冲担架员挥手：“抬！别晃！“
担架员的脚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救护车的门砰地关上，发动机轰了一声，红蓝灯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地往俱乐部医院开。
车里陈凡没完全昏过去，耳边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老李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凡？陈凡！听得见吗？“
陈凡喉咙里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想睁但没睁开。
“行，有反应就行。“老李回头冲前面喊，“开稳点！别颠！“
车身晃了一下，陈凡的后脑磕在担架边上，疼得缩了一下，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老李按住他：“别动，忍着点，到了就处理了。“
俱乐部医院。急诊。CT。抽血。点滴。
病房里，陈凡醒过来时，消毒水的味道最先钻进鼻子里。左膝被吊了起来，厚厚的石膏裹到小腿肚，纱布边缘洇着淡黄色的药液。手背上扎着针头，液体一滴滴往血管里走。
“醒了？“老李伸手按了按他膝盖上方，“左膝韧带拉伤伴内侧挫伤，加上体能透支、脱水，血压偏低。综合起来就是——你小子命硬。“
老李拉过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沓片子：“你晕倒的时候我就在场边，担架抬下去那一路我跟着跑的。救护车拉到俱乐部医院，急诊先拍的CT，排除颅内出血。”
“然后骨科会诊，抽了血、打了点滴。你的母亲那边俱乐部通知了，她说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明天能到。“
老李抖了抖片子：“左膝里面积液抽了一回，三十多毫升。韧带的事儿，没断，就是拉伤加挫伤，养着就行。”
“不用手术。两三个月之内别剧烈运动，让韧带自己长好，过了这阵子不影响你踢球。换个人这么撞早韧带断了，算你小子命大。“
“比分……“陈凡嗓子像砂纸磨过。
“1：3。你进完那个球之后，再没丢。“老李把片子插回袋子里，“守住了。”
“你要是没进那个球，上半场那势头，下半场开场就得丢第五个。你那脚球，算是把全队从尴尬处境里拉了一把，这个很重要。“
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一步一顿，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教练先扫了一眼床上的陈凡，然后冲老李摆了摆手：“老李，你先出去。“
老李收拾了托盘里的器械，低头应了一句：“知道了，老陈。“
门一关，病房里只剩监测仪的滴答声。教练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没急着说话，先掏了根烟出来，没点，夹在手上转了两圈。
窗外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痕。
“球进了，不错。“教练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但你别以为进了这一个就能翻身。俱乐部高层看了录像，开会讨论到半夜。”
“结论不乐观。觉得你技术动作变形，防守意识为零，属于不可控因素。说白了，你这场球踢得野，不是踢得聪明。下赛季一线队没戏，伤好了去预备队报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陈凡一下：“这话我说在前头，不是我老陈的意思，是俱乐部那帮人的意思。我拦不住。“
陈凡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那块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起了母亲那双起早贪黑在机器前站十几个小时的手，指关节肿得发亮。
正想得出神，教练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捏碎了扔进垃圾桶：
“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半小时前，我在会议室跟他们拍桌子争了一个名额。“
半小时前，会议室里，教练正为了陈凡的去向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老陈，你现在是主教练，但也要看数据说话。“老周把数据表往桌上一推，“预期进球率百分之零点五，技术部出的，你感情用事没用。“
教练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往前压：“咱们队主场时，南港海狮队那个巴西人没来，咱们主场3比1赢了。”
“后来我们到客场，卡洛斯一个人就进了我们三个球，上半场就0：3落后，主客场总比分是3：4。陈凡那小子没怂过，他那一脚把比分扳成1：3。”
“主客场两回合总分就是4：4平，得一分。我们是保级战！就是因为这一分我们成功保级了！“
他最后看着老周说：“这小子拿韧带换回来的一分，就是保命的分。这名额我必须给他争下来，咱不能让人家白拼一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总经理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会议纪要：“合作名额给他，预备队那边不收了。不过丑话说前头，对外不能说是你老陈争来的。”
“就说是球探看中了，俱乐部综合评估的结果。你个人不背书。“
教练没吭声，把面前的函件折起来塞进包里。
“那你当时怎么不在电话里说？“陈凡的喉咙还是哑的。
教练看了他一眼：“开会不能接电话。“
陈凡没说话。教练看着他，眼神复杂：“比利时布鲁日那边跟咱们俱乐部有个合作名额，每年得往比利时送一个人过去试训。你这场球之前，俱乐部本来想随便塞个关系户进去凑数的。”
“结果你那个球一进，高层觉得与其浪费在关系户身上，不如给你个机会。“
“布鲁日那边派了个球探来走流程，看了你整场，倒真觉得能用。那里老板是个退休空军老兵，不差钱，队里训练比别处狠，每天早上五公里拉练，下午才练球。”
“老头看了你整场就一句话：这小子，能练出来。“
“周薪不高，但够你的母亲少织两台机器的布。合同三年，第一年租借，第二年看情况收回或者续租，第三年布鲁日有权买断或者不续约。俱乐部原则上同意了，就等你点头。“
教练站起来，拍了拍床沿：“去吧。在国内，你没出路。伤成这样，预备队也不会给你机会。到了外面，别让人看扁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那球踢得不错。可惜了。“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教练皮鞋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病房安静下来。监测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隙。
陈凡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苦涩的感觉涌了上来。左膝深处那股钝痛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帮他下定着决心。
他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把雨后的水洼照得一片橘黄。想起从小到大，身边没人觉得踢球是条正经出路。邻居家小孩放学去补课，他放学去野球场。
老师家访说“这孩子读书底子不差，考个正经大学“，亲戚聚会问“以后怎么办“，母亲只是笑，笑完了回去多织了几匹布。
他闭着眼，拳头慢慢攥紧。既然这里混不下去，那就换个地方，碰一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