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带着球一路往前趟，单车晃开了第三个人，已经杀到了大禁区线上。
神鹰队的后卫全都缩在禁区里，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球门前那片区域空荡荡的，只有守门员还撑着，双腿发抖地往外挪了两步。
卡洛斯左脚一拉，摆腿，抽射！
“咻——“皮球划了一道歪斜的弧线，高出横梁将近两米，直接飞进了看台。
卡洛斯站在原地，双手猛地抱住了脑袋，十根手指插进湿透的金发里，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他右脚踝那阵熟悉的刺痛又窜了上来，但更让他崩溃的是那一脚——明明空门都快送上门了，居然踢飞了！
“Merda！“他用葡萄牙语吼了一句。昨天视频里他女友安娜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五个，少一个你就回来睡沙发。“
他当时笑着答应了，现在这脚踢飞了。他狠狠踹了一脚草地，溅起一蓬泥水。站起来的时候，脚踝那股刺痛又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层薄薄的绷带，咬了咬牙。
女友那张脸还在脑子里晃，他甩了甩头，想把那声音甩出去，但甩不掉。抬起头，目光又钉在了神鹰队的球门上——还差两个。可恶，还差两个。
神鹰队替补席上，好几个替补球员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毛巾，指节发白。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是第四个了。
教练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着场内嘶吼，嗓子都劈了：“陈凡！你在搞什么？！人家都起脚了！盯上！盯住他！别让他再转身！！“
教练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陈凡背上。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滚烫的，像要把他的脊梁烧穿。
但更烫的是左膝——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这会儿酸麻感正顺着大腿根往上爬，每抬一步都像踩着棉花。他没低头看，看了也没用，队医不在场上，他能靠的就是把这双腿钉在草皮上。
卡洛斯刚才那脚虽然踢飞了，但那股杀到禁区线的压迫感，陈凡隔着十几米都感觉到了。
那个巴西人现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机会。急了的人，最容易出错。
【解说员】：哎哟……18号被撞倒了。这一下摔得可不轻，不过这小子韧劲倒是有的，自己爬起来了。不过能看出来，卡洛斯就想自己来踢，太急了，明显发了狠力，没吃准部位。
【嘉宾】：嗯，这球撞得没道理。18号重心太高，对抗的时候腰塌不下去，光用肩膀去硬顶，技术太糙了。你看人家10号，稳得跟山一样。
看台上，雨伞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海。嘘声和嘲笑声从四面八方砸下来。靠近客队球迷区的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
死死抱着一根自制的加油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那个18号。
她看见那人双手往泥里一撑，脊梁像根钉子似的硬生生拔了起来。小女孩攥紧了加油棒，嘴唇动了动，没喊出来。
她爸看见了，低头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那把伞的伞骨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撑开，雨水顺着断口往下淌。但她爸的手死死攥着那截断骨，指节发白，伞面硬是没塌下来。
陈凡站在雨里，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双终于沾满泥泞的白球鞋——这泥，是母亲血汗的见证，也是他踏入职业赛场的烙印。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划破长空。队医拎着急救箱冲过来，一只手按住他左膝肿胀的位置，举起冷冻喷雾。
“嗤——！“一股刺骨的寒气猛地侵入关节，陈凡牙关猛地咬紧，硬是把那口闷哼憋了回去。队医瞅了一眼他嘴角的破口，拿了酒精棉随意按了一下，算是止血。
他一步一步朝着替补席挪回去。每一步，左膝都传来抗议，那股刚被冻住的麻木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酸痛。
有个队友从他身边跑过，随口丢了一句：“行啊，没怂。“也不知道是夸还是损。陈凡没搭理，只是把重心又压稳了一点。
路过那块被雨水泡得模糊的战术板时，他没去看教练，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底那几根顽固的草叶和厚重的泥巴。
那点泥，沉甸甸的，比他坐了两个月替补席上任何一天都踏实。
他走到替补席最角落的位置，没坐下，依旧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狂风蹂躏却不肯弯腰的稻草。
教练站在战术板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泡烂的阵型图上，那个代表着18号的位置，用指甲狠狠地、深深地划了一道痕迹。
陈凡看见了。那道划痕在模糊的阵型图上，像一道刀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肿了一块，皮肤底下泛着青紫。
他伸手按了一下，指腹陷进去，再松开，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疼。但他嘴角扯了一下。
左膝的酸痛像钉子一样楔进骨头里，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卡洛斯，下半场你给我等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