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比一楼安静了许多，只摆了十二张桌子，每张桌之间隔着半人高的雕花屏风，算是保了半截私密。楚风溜达了一圈，发现二楼的水平确实高了一截，桌上牌客的手指翻飞速度明显快于一楼，而且每个人的表情管理都到位了，输赢不太挂相。
但最让楚风感兴趣的是一张临窗的桌子。那桌只坐了两个人，面对面，周围屏风比其他桌高了半头，把两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两只手从屏风两侧伸出来摸牌出牌。桌上没放筹码，放的是几根竹签，每根竹签尾部系着一根红绳。
“那桌在打什么？“楚风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中年人。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赌积分呢。那俩都是准雀师，一局一根竹签代表一个积分。“
楚风来了兴趣，把身子往屏风缝里探了探。左手边那个人的手粗糙宽厚，指甲修剪得极短，出手利落干脆。右手边那个人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摸牌的动作带着股从容劲儿。两只手风格迥异，但从出牌速度来看，水平应该相当。
楚风站在那儿看了半圈，从两只手出牌的顺序和节奏中，渐渐拼凑出桌面上正在进行的对局。粗糙手那人除了缺的筒子一直在打条显然是在做的是万子清一色，估计已经听牌了。白皙出牌杂色混搭，好像什么都不要，但楚风从他打牌的节奏里还是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感觉他随时可能会听牌。
然后白皙手摸了一张牌，停了一瞬，那张牌没有打进牌河。他换了一张打出去。
粗糙手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粗糙手肯定已经意识到对方换了打法，但他手里的牌型限制了变化空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原来的路数。又摸了两圈，白皙手把牌一推。
“筒子清一色，自摸。“
屏风后面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的声音，温柔带笑：“柳伯，承让了。“
粗糙手那头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小妮子行啊，学会声东击西了。“
楚风的眼睛亮了。那个姑娘的声音听起来跟他的年纪差不多大，但出手的老辣程度远超同龄人，从杂色混搭中暗藏清一色打法的思路尤其精彩——这跟在牌面上假装走一条路、实际暗渡陈仓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楚风也是最爱用这招，明面上做一个假牌型引对方上钩，暗地里攒真正要胡的大牌。
他想看清那女声长什么样，但屏风挡得严实，只看见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把桌上的竹签一根根收拢到面前，指尖干净漂亮，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
“少爷，咱们该回了。“翠儿拽了拽他的袖子，“老爷说了天黑前得回去。“
楚风恋恋不舍地又往屏风缝里瞅了一眼，还是只看见那只手。白皙手指正把一根竹签捏在指尖转了转，动作随意又带着点优雅，然后轻轻搁回了桌面。
“走吧走吧。“楚风转身下了楼，脑子里那截白皙手指转竹签的画面却晃荡了一路。
回程的马车上翠儿问：“少爷，您看了那么久，有什么收获呀？“
“当然有啦。“楚风靠在车壁上琢磨着，“二楼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打牌路子很有意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种，表面走一条路实际藏另一条。这种打法在你们这儿常见吗？“
翠儿歪着头想了想：“不算常见吧。我听老爷说过，牌师大人算牌能力很强的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所以风险大收益小，这种打法，有些人管它叫'鬼手流'，不登大雅之堂的。“
“鬼手流。“楚风念叨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倒是一个好听点的名号风险大收益小其实也没干系，只要有收益就行干什么没有风险啊。至于“不登大雅之堂“这评价他听着更顺耳了，因为这恰恰说明鬼手流在临安城属于小众、少见、大部分人不懂应对的异类。后天成人礼上赵乾那种科班出身的正路子冠军，碰上楚风这个打惯了野路子的说不定这些招能有个效果呢。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楚风闭着眼把今天看到的几场牌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家的赵乾是正路子速攻派，百牌楼那两个老头是保守派，那只白皙手是鬼手流。每一种风格都有迹可循，每一种打法都有破绽。
而他楚风，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通，但偏偏懂得怎么把这些碎片捏到一块儿，捏出一把让对方猜不透的牌。
“翠儿，“楚风在车厢里懒洋洋地开口，“回去帮我找几本记录牌局的册子，就是百牌楼那种高手对局的实录。“
“少爷要那个做什么？“
“学习。“楚风嘿嘿一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少爷我后天上台，不能两眼一抹黑地跟人家打。“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轮子骨碌骨碌响着。翠儿看着少爷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几天前那个畏畏缩缩的楚家少爷简直判若两人。但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同，好像就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以前是散着的、躲着的，现在聚成了一束，亮得有些晃眼。
“少爷，“翠儿忍不住问，“您后天真的能赢赵公子吗？“
楚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你猜。“
“我猜……可能吧。“
“可能？“楚风把那只眼也睁开了，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看着翠儿，“你把那个'可能'去了，把'吧'也去了。再说一遍。“
翠儿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猜...“
“你还是别猜了。“楚风又靠回车壁上，重新翘起腿晃晃悠悠，“你少爷我别的不行，打麻将这件事上还真谁也不怕。“
他顿了顿“你家少爷啊有这属于自己的麻将。“
翠儿听得一头雾水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的少爷，那副麻将你今天搓了一上午呢。”
“你...”楚风听的生气的把头转到另外一边。
“少爷怎么了？翠儿又惹少爷生气了吗？”翠儿在旁边不解的问楚风。
马车转过街角，楚家大宅的灯笼在暮色中遥遥在望。楚风透过帘子缝隙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
后天。天和台。赵乾。临安别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拳头松开又攥紧。
“等着吧。“他小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