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号之后，保罗的训练进入了第二阶段。前半段的重点是把“停球再加速“这个动作从指令变成条件反射，后半段则加入了更多实战情境——保罗模拟不同防守人的习惯，让杨霖在变化中做即时判断。有时候保罗会故意用身体压迫他，有时候会放一步诱他投篮，有时候会从弱侧突然包夹。杨霖在这些模拟中反复被逼到决策边缘，然后一次一次重新调整。
七月十号那天发生了一件事。训练中途保罗停下来接了个电话，杨霖一个人在场边运球等着。他做着最基础的原地运球热身，眼睛没看球，盯着对面镜墙里自己肩部的移动。他忽然发现自己运球时肩膀比之前低了一些，整个人在持球状态下的重心更加下沉。他试着在一个运球节奏的间隙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二次加速——球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换手节奏比以前更干净了，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保罗挂完电话走回来，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动作，你感觉到了什么不同？“
“比以前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你的手快了。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做那个动作之前没有提前告诉防守人你要做什么。“保罗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拍了两下，“接下来几天，训练内容不变，但你的目标不一样了——从'做出这个动作'变成'做完之后不看防守人的反应也能确定自己成功了'。那就是你把东西装进去了。“
七月十二号到十五号那几天，杨霖的训练内容不再有新的技术增加，只有重复。每天同样的动作做几百遍，保罗站在旁边只偶尔出声，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看。那种沉默让杨霖一开始不太适应——之前每做一次都有反馈，现在反馈变稀疏了，他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感知来判断对错。但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保罗的确认了，一个动作做完，脚踝底下那个压劲是否保持住了、膝盖的曲度是否没变、出手的时机是否是在停顿后自然形成的——这些判断的神经系统已经从外部转移到了内部。
系统面板在七月十五号晚上亮了一下：
“节奏变速能力：理论掌握度78%，实战转化率约55%。该技能已进入'半固化'状态。另注：经过两周高强度训练，身体疲劳指数接近警戒值。建议安排两天轻度恢复后再继续。“
杨霖看了那条提示，第二天主动跟保罗说休息两天。保罗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该休就休。“杨霖那两天没有碰球，每天只做轻量的拉伸和散步，去了两次海边。洛杉矶西海岸的七月中旬下午热但不闷，海风带着咸味迎面吹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沙滩上看着太平洋的水面在阳光下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又退下去，节奏和保罗教他的“停与走“之间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每一次浪头冲到最高点都会停一下才退，那个停顿让下一次浪的起势有了更深的蓄力。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拍照也没有发消息给任何人，只是站着让那种节奏在身体外面也走了一遍。
七月十八号恢复训练之后，保罗把训练强度稍微降了一些，更多让杨霖做自由对抗——保罗防守他，他持球发起进攻，每回合只打六秒以内。杨霖在第一天对抗中“停球再加速“的成功率大概在六成左右，到第三天升到了七成多。虽然还远没到炉火纯青，但那个动作已经开始在他持球时自动浮现，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七月二十号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保罗坐在场边拆鞋带，杨霖在他旁边坐下来喝水。两人安静了一会儿，保罗没抬头，说了一句：“三十号的比赛，你会碰到一些比你快的后卫。他们第一下会过你。但你要记住——快的人往往不会停。你停一下，他就过了头。他回头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在他身后了。“
杨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喝着水。那些水已经变温了，但灌下去之后还是能把喉咙里那层干涩冲掉。
七月二十二号到二十五号，杨霖把训练量进一步降了下来，保持每天两小时的轻量有球训练和恢复拉伸，不再加练到力竭。剩下的时间他用来看比赛录像——不是他自己的，是保罗发给他的那些非正式比赛往年集锦，画面里保罗提到的“联盟里几个朋友“在那片室外场上打球的样态。杨霖从那些片段里看到了不少东西：室外场的环境比室内馆更考验适应能力，阳光角度会改变投篮视野，海风会轻微影响球的飞行轨迹。他把这些注意到的小细节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注在七月三十号的日期下面。
七月二十七号，杨霖给赵铭打了个电话，聊了聊回国行程。赵铭帮他订了八月三号的机票，返程回洛杉矶的时间安排在了八月二十号左右——预留了近两周在国内的时间。挂了电话之后杨霖在通讯录里找到赵时予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八月三号下午到。还是浦东。“对面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字：“好。“杨霖看了那个字两秒，锁了屏没再补消息。八月的事八月再说，现在先把七月底这关过了。
七月三十号前的最后两天，杨霖没有去保罗的训练馆。他留在社区球场自己投篮、运球、拉伸，每天两小时，强度不大但足够保持身体的活跃度。傍晚天色暗下来之后他会坐在铁网旁边的长凳上休息一会儿，看着同一片场地上的其他人来来去去。那些打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杨霖每次坐在那里的时候都会想起去年第一次跟疤脸打野球的那个黄昏。那时候他连Exhibit10合同都没拿到，站在三分线外出手时系统面板上的投篮评分还是飘红的“低于全球均值“。一年过去了，他的投篮到了86，总评到了84.7，还带着两套从联盟顶级球员那里学来的底层系统在身体里沉淀着。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球收进背包，拉好拉链，朝停车场走去。明天下午是那场非正式比赛——保罗提到的“联盟里的朋友“和“大学出来的“都会出现在同一片室外场上。他不知道具体会有多少人到场，也不知道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中能用出多少训练成果。但他在心里把保罗说过的那些话顺了一遍：“快的人往往不会停““停的瞬间身体已经知道下一步的方向““不用等脑子发信号再行动“。这些话在训练里重复了上百遍，明天要在真正的对抗里让它们走一遍。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七月二十九号晚上八点十七分。距离那场比赛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的，然后挂挡踩下油门。车灯切开暮色往公寓方向开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光线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卷走了驾驶舱里一天的暑气，吹在他侧脸上的时候凉丝丝的，让他想起保罗那句“他回头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在身后了“——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然后他收回思绪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继续往前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