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号落地洛杉矶之后，杨霖用了整整一周来倒时差。每天早晨四五点就会醒，窗外还是黑的，棕榈树的轮廓在晨光到来之前只是一团模糊的暗影。他在黑暗中躺着，听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有时候就这么躺到天亮，有时候翻个身又睡过去一两小时。身体从长途飞行中缓过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慢——不止是时间差的颠倒，是在国内那五周积累的训练节奏突然被打断了，需要重新对接回洛杉矶的频率。
第三天早晨他终于睡到了六点以后。醒来时窗帘缝隙里已经有了光，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感觉到身体里那层“时差壳“裂开了一道缝。那天他去了社区球场，就是那个第一次和疤脸打野球的铁网场地，洛杉矶六月的太阳已经烈了，他投了大概一百个中距离，前三十个手感是涩的，后面七十个渐渐找回了轨道。球穿过铁网时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他想起一年前刚到这里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连明天会怎样都不知道，现在他穿着快船队的训练外套，在这片场地上已经成了一个固定来客。
接下来几天杨霖保持了低强度训练节奏。每天上午两个小时投篮加运球，下午做拉伸和冷恢复，晚饭前会看一段录像——去年季后赛对湖人的五个场次分段看，每次只看一个特定维度，比如第一场只看出球时机，第二场只看防守轮转。系统面板的辅助线在他每次复盘中标注出“决策延迟点“和“身体对抗劣势区“，他把这些标记汇总到那份“明年再打湖人要做的事“备忘录里，每天添一两行。
训练中他也在有意识地巩固和姚明合练时学到的那些东西——掩护后的“视觉断点“利用，每次借掩护切出时都会刻意多停那半秒，感受防守人在被姚明式的宽厚身体挡住视线之后重新定位自己的节奏差。没有姚明本人在场，普通训练伙伴的体型达不到那个遮挡效果，但杨霖做的更多是“回忆感受“式的巩固——把上周在浦东训练馆里身体记住的那些角度和时机在每次重复中重新激活一遍。系统面板上的“高大内线配合熟练度“虽然没有继续上涨，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记忆巩固期：已录入的动作模式正在从短期工作记忆向长期肌肉记忆转移。“他看了那行字，知道这个过程急不来，需要时间让身体自己完成沉淀。
六月二十五号，杨霖开了将近两小时车去贝克斯菲尔德看Jaylen的比赛。Jaylen的赛季还在进行中，杨霖到的时候第二节刚开，他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Jaylen在场上打一号位，运球时头抬着，两次快攻中都提前看到了队友的跑位方向，传球时机跟杨霖去年教他的框架几乎一模一样。全场打完Jaylen拿了十五分七助攻，赛后两人在场边碰了碰拳头，Jaylen说：“你说的那个'抬头比运球重要'，我练了三个月才真的体会到你什么意思。“杨霖回了一句“你体会到了就够了“。回程的路上他开着车窗，晚风从中央谷地吹进来，干燥而温热。他忽然意识到Jaylen从“G联盟替补“到“有机会拿双向合同“的整个过程，其实和去年的自己有着相似的轨迹——从看不见光的地方慢慢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上，但每一步都在往前挪。
六月的最后几天杨霖把训练量进一步调低了，更多用来做巩固和恢复。上午的投篮训练中加入了对姚明所教细节的反复演练——每次借掩护后刻意用身体去感受掩护人的位置和防守人的视线角度，通过反复模拟来加深对“视觉断点“的理解和利用。下午则用来做关节灵活度训练和轻量的体能激活，确保身体不会因为休息时间太长而重新变僵。Derek远程发来一套新的拉伸方案，他在公寓地板上铺了垫子照着做，每次做完都感觉膝盖周围的那些细小的韧带有被缓缓拉开的感觉。
六月三十号晚上，杨霖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窗外洛杉矶的天还没完全黑透，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余晖。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日历，七月一号的条目下面他早就写好了几个字：“保罗训练营。“然后又翻了翻日程，在七月末的某一天打了个问号——保罗说过训练结束后可能有一场非正式比赛，但具体时间还没定。
手机屏幕上滑的时候，他无意间翻到和赵时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在登机前那句“知道了“，他没往上翻，看了两秒就锁了屏。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台吊扇。六月过完了，从季后赛结束到现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完成了赛季总结、回国休整、和姚明合练了一周、倒时差恢复、巩固训练、看了Jaylen的比赛。这些事排在一起看着不少，但真正让他感觉到变化的，其实是那些不在任何计划表里的小节点——比如在浦东训练馆第一天跑掩护时被姚明叫停的那声“停“，比如在贝克斯菲尔德看台上看见Jaylen抬头传球那一刻的确认感。这些东西不会显示在系统面板的数据里，但它们嵌进了他的判断方式和思维方式里。
他关掉客厅的灯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洛杉矶的夜空暗得没那么彻底，城市的光把天幕染成一种温和的深蓝色。明天是七月一号，保罗的训练营从早晨六点开始。他不知道接下来那段日子会有多累，但他在心里把那个即将学到的“节奏变速“大概轮廓描了一下——现在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很快就要知道了。
他去洗漱完躺了下来。关灯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面，然后拉了窗帘躺平，闭眼之前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去的那间仓库式训练馆的地址，以及保罗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里的时间：早上六点。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时间，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和一年前一样，但坐在下面的人已经习惯了那种频率，听得久了反而觉得安稳。
他在那阵嗡嗡声的包围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明天是新的一月。新的事情要来。今晚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