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杨霖既熟悉又陌生的灰色天空。那种灰跟洛杉矶的完全不同——洛杉矶的灰是干爽的、透光的，这里的灰压得低，带着长江入海口特有的水汽和微尘。杨霖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了很久，看到飞机滑行到廊桥附近，停机坪上那些地勤人员穿着明黄色的反光背心在细雨里走动。
他站起来拿行李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回国。当初从选秀夜后巷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隔很久才回来，但一年后的现在，他揣着场均十二点四分和季后赛五场的履历，穿着一件快船队的训练外套走在了廊桥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长途飞行后人群混合的气味，很熟悉，跟他记忆中每次从外地回上海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取完行李出来时，他远远看见闸口外面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接机牌。牌子上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字，笔画不整齐但每个字都用力写到最粗。拿牌子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微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杨霖走近了几步才认出来——那是孤儿院的陈老师，老院长之外唯一在他小时候给他洗过衣服的阿姨。
“杨霖！“陈老师看见他立刻挥手，声音带着上海口音拖得长长的，“胖了！米国饭吃得好啊！“
杨霖快步走过去，陈老师已经扔了接机牌上来搂了他一下。搂得很紧，杨霖的肩膀被她的手臂箍得有些发麻。他低头拍了拍陈老师的后背：“陈老师，您怎么来了？院长呢？“
“院长在院里等你呢。他腰不舒服，我让他别来，他就真的没来，但还是让我告诉你——'饭菜都备好了，你到了就能吃。'“
杨霖笑了一下，接过陈老师递过来的伞，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雨不大，细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像是悬浮的雾。陈老师一路上嘴巴没停过，从隔壁老张买了那件盗版球衣开始，到院里最小的那个孩子学会了用筷子吃饭，到老院长最近又跑了几趟医院。杨霖一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心里那种暖融融的涨感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从浦东到虹口的老城区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车窗外的上海跟他记忆里差不多——高楼和旧楼交错地立着，高架桥上的车流奔涌，小巷里电瓶车穿梭，弄堂口有人支着红色的塑料棚卖馄饨。杨霖隔着车窗看那些熟悉的街景退向后方，忽然发现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但他看这片土地的感觉还是原来那样。那些陈峰留下的暗影、那些上一世在监狱里数过太多次的日子，此刻隔着车窗都模糊了。
车在一扇老旧的铁门前停下。孤儿院的铁门刷着暗绿色的漆，边角有些锈了，但门牌上的数字是新的。杨霖推开车门，雨已经小到可以不打伞了。他站在铁门前没有立刻进去，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左手第二间，他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枯掉了一半的绿萝。
“走呀，院长在厨房忙呢。“陈老师已经先进去了，回头冲他招手。
杨霖跨进铁门，脚下的水泥地是湿的，院子中间那棵老梧桐树正在发新叶，薄薄的绿色叶片被雨沾湿了垂下来。他穿过院子往楼里走，经过活动室门口时余光看到里面有几个小孩正趴在地上画画，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画。
厨房在走廊尽头。老院长背对着门口正在灶台前面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满屋子都是油煸葱姜的香气。杨霖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出声，老院长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锅铲停了。
“站着干嘛？进来端菜。“
杨霖走进去，从老院长手里接过那盘炒青菜。老院长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也可能是他这一年长高了，腰真的弯了些，头发全白了。但动作还是利索，抓了把葱花撒进锅里翻炒了两下就装盘了。
“你瘦了。“老院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说。
“您上次也说我胖了。“
老院长摘下围裙放在椅背上，坐下来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是杨霖从小看到大的，没有客套，没有评估，只是“看到了“。老院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杨霖碗里：“吃。米国那汉堡面包能有什么好吃的。“
杨霖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肥瘦相间，咸甜适口，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他多嚼了几下才咽下去，然后抬头跟老院长说：“我这赛季打了七十八场常规赛，五场季后赛。“
老院长自己也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说：“我都看了。隔壁老张给装的什么卫星锅，比你上次那个清晰多了。你那最后一个球——“他顿了一下，筷子停在碗沿上，“那球要是进了就好了。“
杨霖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下次会进的。“
老院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两人就这么相对着吃了一顿饭，偶尔老院长会问一句米国冷不冷、住的地方有没有人打扫、队里其他人好不好相处，杨霖一一答了。饭后杨霖帮着收拾碗筷时，老院长站在厨房门口说：“对了，有个事。现在院里每周三下午有个大学生来给小孩上英语课，师范学校的，人特别好。今天正好周三，你来都来了，待会儿跟她打个招呼？“
杨霖把碗放进水池。“行。“
下午两点，杨霖坐在活动室的角落看孩子们学英语。地上铺了一层彩色的爬行垫，七八个小孩围成半圈坐在上面，前面立着一块白色写字板。那个“大学生“正蹲在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教她念“apple“，语速很慢，声音温温的。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背影看起来比杨霖想象中瘦小一些。杨霖坐在角落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转过头来跟另一个小孩说话的时候，杨霖看到了她的侧脸——五官很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往下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她说话时会用手比划，手指白净细长，但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孩子们跟着她念了一遍“apple“之后，她拍了拍手说休息十分钟。小孩们立刻四散跑开，有两个冲到了杨霖这边来扒着他的膝盖看他外套上的快船队标。她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人，直起身看过来，两人隔着半个活动室的距离目光对上了。
她先笑了笑，然后走过来，在两步外的地方站定。“你是杨霖？院长跟我说你今天回来。“她的口音带着上海本地腔调的尾音，普通话很标准但“今天“那个字的发音稍微往“今——天“的方向拖了一下，“我叫赵时予。时间的时，给予的予。“
杨霖站起来，伸手和她握了握。她的手掌比想象中暖一些，握了大概两秒就松开了。“谢谢你来教孩子们英语。“
“应该的。我以前也在这院里待过，后来被领养走了。“赵时予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情，“后来长大了发现教小孩子英语还挺有意思的，就每周三来一次。“
杨霖听到“以前也在这院里待过“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第一次见面问得太多不合适。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挺好的“。
赵时予回去继续上课了，杨霖坐在角落里多待了一会儿。他看她在写字板上画了一个苹果的简笔画，然后让每个小孩轮流上来写字母。她很有耐心，总是蹲下来跟孩子平视着说话，从来不着急。
下午四点杨霖走出孤儿院的时候雨停了，天色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几道缝，有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站在铁门外拿出手机，先给姚明发了条消息：“姚哥，我到上海了。火箭那边打得怎么样？“
对面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姚明的文字跟他的语速一样慢，每个字都稳妥：“西部半决赛刚打完第六场，我们抢七，后天打。训练的事等我这边结束了回国再约，大概五月底。到时候浦东那个馆。“
杨霖回了个“好。等你“。然后他翻到保罗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这样一段话：“CP，赛季结束了。我季后赛五场输了，学了很多。休赛期想跟你多练几周，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六月回米国。“
保罗回得更快：“七月第一周到洛杉矶找我。把你那后撤步再练练，还差着火候。“
杨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在铁门前的台阶上多坐了两分钟，看着街对面那排梧桐树新长的叶子被雨后的光照得透亮，那些叶子的脉络在光线下清清楚楚，像一张张细密的网。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静默地亮了一下。杨霖打开看，总评84.7，下面多了一行休赛期的提示：
【休赛期开启。国内停留时间预估：一个月。建议：利用此阶段复盘季后赛经验、进行轻度身体激活训练，同时注重精神恢复。下赛季总评目标85-88区间。力量、对抗体能、无球跑动为优先提升项。】
【精神健康提示：独自在外征战期间请注意建立稳定的社会支持系统。长期孤立状态可能导致赛季中期效能下降。】
杨霖看着“稳定的社会支持系统“那行字发了会儿呆。然后他关掉面板站起来，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上海的晚风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还有隔壁馄饨铺子飘出来的葱花味。他站在站牌下等车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转了一下刚才赵时予说“我以前也在这院里待过“时那个表情——太平静了，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那种平静他认得，因为他自己也花了很多年才学会那样说话。说起自己的身世像说别人的事一样，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公交车来了。杨霖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街景缓慢地向后退。他靠进椅背，把帽子拉低了一些，闭上眼睛。
这个月在上海，他打算每天早晨去附近的公园跑五公里保持基础体能，下午去之前打过工的球馆找私人教练做力量训练，晚上看季后赛录像——火箭的抢七、西部的其余对决、东部那边的打法变化。季后赛那五场暴露出来的东西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完：对抗下的出手稳定性、无球跑动的体能分配、被错位单打时的防守选择。这些短板在常规赛里不致命，但在季后赛的强度下一清二楚。
一个月的时间不够把这些全部补上，但足够让他把“要补什么“列清楚。等六月回到米国，保罗的训练营才是真正开干的地方。姚明那边等火箭的季后赛打完，他也能跟这个改打空间型中锋的巨人面对面练一练大个子和后卫的配合视野。两条线并行，一个夏天能填多少算多少。
车晃了一下，杨霖睁开眼睛。窗外正好经过一所师范大学的校门，门口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怀里抱着书，有人骑着自行车后座带人。他隔着车窗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锁屏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杨霖哥你好，我是赵时予。院长把你的号码给我了，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你。打扰了。“
杨霖看着那条消息停了片刻。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不打扰。孩子们英语进步快吗？“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梧桐叶从车窗外成排地滑过去，一片挨着一片，像是这座城市在用一种缓慢的速度翻阅自己。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赵时予回了：“进步很快。今天有个小孩会拼'strawberry'了，虽然漏了一个字母。“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杨霖看着那个笑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他想了想，打了“那说明你教得好“，然后锁了屏没有再看。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着，穿过老城区那片杨霖从小走到大的街道，拐过几个弄堂口，在经过那座他曾经打过半年工的旧篮球馆门口时，他看到里面灯还亮着，有人正在场上运球。杨霖隔着车窗看那个人的动作——运球的手型不太标准，重心压得不够低，但跑得很认真。
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路灯开始亮了，橙黄色的光一格格地投进车厢内部，在他的膝盖上形成移动的光斑。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光斑在深色的裤子上从大腿滑到膝盖再滑到小腿，心里涌起一种很轻的、像羽毛搔过胸口的柔软感觉。
这种感觉跟篮球无关。他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大概是“回家了“本身的味道，不需要跟任何胜负绑定，只跟这条街、这辆车、这扇铁门和门后面那些等着他回来吃饭的人有关。他闭了闭眼睛，让那种感觉在身体里多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不停地向后滑去。杨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时予回了：“下次你还在的话，可以让孩子们给你展示一下。他们学了好多单词想告诉别人。“杨霖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关了，继续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街景。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下了车，晚风迎面吹来，温和地绕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他站在站台上多停了几秒，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朝公寓楼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在移动，每一段都在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