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场比赛打完，杨霖在更衣室里坐了足足二十分钟没动。国王队的客场更衣室又小又闷，顶上的灯管有一根在嗡嗡响，频率和人耳深处某种不舒服的共振刚好对上。他把技术统计表摊在膝盖上，十二投三中，八分，四次失误，正负值-11。
这是他首发出场以来最难看的数据之一。对方是国王，防守排在联盟末尾，按理说这种对手是拿来调整手感的。但偏偏他今天什么都差一截——投篮短了一指头，传球快了一拍，横移步总是慢那么零点几秒。整场比赛打下来像穿了别人的鞋在跑，怎么都不跟脚。
杨霖把统计表折了两折塞进包里，站起来去淋浴。热水冲在后背上时他低头看着水从脚尖淌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几个失误的画面：那个传给戈登的球如果晚零点三秒出手，戈登就能跑出空位；那次快攻如果从右边突破而不是左边，防守人的站位就会彻底失效。这些判断上的微小偏差，每场都有，但今天累积成了灾难。
洗完出来时更衣室快空了，只剩Manning在整理行李袋。他看了杨霖一眼，没问比分的事，只说了一句：“明天训练录像室，我陪你过一遍。“
杨霖点头，擦了头发把外套穿好。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后他没有打开系统面板。他知道面板上会显示什么——八成又是那几项体能和注意力相关的负向标签，他不需要看也知道今天的问题出在哪里。身体疲惫，手感虚浮，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脚步没跟上。三月份了，赛季打到六十几场，他的身体在发出明明白白的信号。
他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才睡着。中间醒了一次，摸到手机看到老院长发来的语音，点开听了一句就关了——老院长兴奋地说了句“今天在电视上又看到你了“，语气里的喜悦和今天惨淡的比分形成了某种讽刺性的反差。杨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回到洛杉矶，杨霖按照约定去了录像室。Manning比他还早到，已经把全场比赛剪辑好了，标记了杨霖所有失误和低效回合的时间轴，总共有二十几个片段。两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Manning每放一个片段就问一句“当时你在想什么“。杨霖说了十几次“犹豫了“和“太想快点出手“之后，Manning把遥控器放下，看着他。
“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体能，不是技巧，是你太急着证明自己。你每一场都想打出十二分以上，因为合同里写了那个条款。你脑子里那个数字一直在嗡嗡响，你打球的时候一半注意力在场上，另一半在算分。“
杨霖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那个十二分的门槛挂在自己头顶——签字时加的条款，赛季结束如果场均不到十二分代言费自动少百分之二十。当初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激励，现在才明白，这种“激励“一旦变成每场都惦记的心事，就成了另一种消耗。
“忘掉那个数字。“Manning说，“把球打好。数字会自己追上来。“
杨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录像室的小屏幕上还定格在他第四节那次失误的瞬间——皮球从指尖滑走，偏出了边线，镜头里他的表情是一种“怎么又来了“的疲惫。
当天下午的合练，杨霖刻意放慢了节奏。别人加速的时候他控速，别人冲篮筐的时候他先观察再决定。邓利维在场边喊了一次“杨，你被对面过掉了“，但随后又补了一句“但你的出球时机是对的“。合练结束后杨霖感觉身体比昨天轻松了些——不是体能恢复了，是脑子里的杂音被清掉了一部分。
他在训练馆里又待了一个小时，把Casey叫出来跑战术。这是他最近给自己定的习惯，每天至少花四十分钟带Casey过一遍当天训练的内容。Casey学得慢，但有个好处——你讲一遍他就记一遍，讲十遍他就记十遍，永远不会因为觉得听懂了就不继续听了。杨霖今天教他的是挡拆后的第三选项，当两个掩护人都被防住的时候，弧顶那个外弹的位置应该怎么接球。Casey跑了七八遍才把步点踩对，跑到最后一遍的时候杨霖站在三分线外看他的移动轨迹，发现他无球跑动时头终于抬起来了，不再盯着地板。
“好多了。“杨霖说，“下次训练前你再自己跑十遍。“
Casey喘着气点头，拿毛巾擦了把脸。他最近拿到了第二份十天合同，整个人明显比之前更有底了，虽然上场时间依然只有垃圾时间的几分钟，但至少不会被教练在合练时单独挑出来点名了。
杨霖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系统面板在意识角落闪了一下。他打开来看：
【师者增益：当日教学有效时长42分钟，折算成长值0.05。你的总评当前83.5，近三日无变化，但师者路径的积累正在底层缓慢运行。该增益不直接增加总评，但会提升你吸收新技巧的效率。日积月累，效果可观。】
总评没涨，但吸收效率提升了。杨霖关掉面板，走出训练馆时洛杉矶的黄昏已经铺满了整个停车场，棕榈树的轮廓在紫色与橙色交织的天幕下弯着腰。
下一场比赛是三天后，主场打爵士。中间两天的训练杨霖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他把赛前加练从两小时砍到了四十分钟，用多出来的时间做静态拉伸和全队合练后的冷恢复。队医的数据显示他的肌肉疲劳指数在赛后降得更快了。系统面板上虽然没有直接的数字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反馈在变好——第二天早晨膝盖和脚踝的僵硬感比以前轻了。
对爵士那场球杨霖打得很平稳，没有大爆发，也没有失误扎堆。十投五中得了十一分，助攻六次，正负值是正的。他把“场均十二分“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清空之后，出手反而更果断了。该投的时候投，该传的时候传，有一节他甚至连续三次把球交给低位背身的卡曼做轴，自己在弱侧拉开空间等着接球投篮，结果两次接球投都进了。
终场哨响时杨霖看了一眼技术统计。十一分。比十二差一分，但他今天没有任何遗憾。那些该做的决定他都做了，球进了就是进了，没进就是对方防得好，没有那种“自己跟自己拧着“的感觉了。
回更衣室的路上，戈登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今天传球之前看了两次篮筐再出手，比以前顺多了。“
杨霖侧头看他。戈登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意思清楚——他在场上的那些小调整，队友都看在眼里。
更衣室里Casey正跟替补中锋迪安德鲁·乔丹在说话，看见杨霖进来，远远地竖了个拇指。杨霖回了他一下，坐下来拆鞋带的时候系统面板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总评从83.5跳到了83.6，不快不慢，像是某种确认——稳定的打法正在被系统记录为有效行为。
他看了一眼赛程表，常规赛还剩十八场。快船现在排在西部第十，离第八差两个半胜场。接下来的每一场都像考题，而他能做的就是把心态放稳，用训练里跑熟的东西去解题，不为了十二分那个数字去赌一些乱七八糟的选择。
那晚回到公寓后杨霖给老院长回了一条语音，说了句“今天赢了，我打得还行“。语音发出去以后他坐在沙发上多待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备忘录翻了翻赛季记录。三个半月前他坐在选秀夜的后巷里撕那份状元预测报告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现在会在快船队更衣室里拥有一格固定的柜子，柜门上贴着他的名字，柜子里面放着一件每天都要穿出去的22号球衣。
那时候他每天担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能不能不被赶走。而现在他担心的是十二分。这种“进步“在某些人眼里大概很可笑——从生存忧虑到业绩焦虑，本质上不还是焦虑吗。但杨霖知道它们不一样。一个是悬在头顶的闸刀，一个是钉在墙上的刻度。闸刀落下来会死，刻度没到只是少拿点钱。他想明白这件事之后，那根“十二分“的刺就从肉里拔出了一半。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天花板。吊扇吱呀转着，空气里有窗外飘进来的夜风和远处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今天是三月七号，距离赛季结束还有一个月多一点。他不知道这一个月会打出什么数据，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上一世他没能打完任何一个完整的赛季，所以这个赛季的每一场都是赚的。数字不是目标，站满八十二场才是。
他闭上眼。面板在他意识深处静静地悬浮着，那行83.6的数字缓慢地闪烁了一次就熄灭了。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的全部节奏。明天还有训练，还有Casey的跑位课，还有邓利维可能会在合练中对着某个人吼两句。日子会继续往前走，不快不慢，和总评数字一样。
杨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