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一天，杨霖在训练馆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靠着栏杆，脏辫比几个月前短了些，穿着件宽大的连帽衫，正低头玩手机。杨霖走近了才确认没认错——Jaylen，NBDL时期那个第一个跟他说话的后卫，训练营里借他能量软糖的队友。两人对上目光后Jaylen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从栏杆上直起身来跟他碰了碰拳头。
“你怎么来了？“杨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比以前结实了些。
“贝克斯菲尔德那边这周没比赛，我正好来洛杉矶办点事。“Jaylen上下打量杨霖，“你胖了。不，壮了。脸都方了。“
杨霖笑了一声，带着他往训练馆里面走。Jaylen在走廊里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快船队更衣室门上贴的名条、墙上挂的球队历史剪报、尽头那扇通往主场的沉重铁门，表情里有一种克制得不太好的羡慕。杨霖注意到了但没点破，只是带他去了球员休息室，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在NBDL怎么样？“杨霖问。
“场均十四分，还能混。“Jaylen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我上个月被勇士叫去打了两场双向，垃圾时间上了六分钟，一分没得。防守被人一步过，教练赛后看了我一眼就没再叫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杨霖听得出底下压着的那点不甘。
两人聊了一会儿，Jaylen忽然正色道：“你知不知道队里在传什么？说Hanson今年可能会被提上去当NBA球队的助教，他要是走了，贝克斯菲尔德那边主教练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杨霖皱了皱眉。Hanson带了他将近一个月，虽然嗓门大脾气臭，但教东西扎实。如果他走了，NBDL那边的新教练风格不定，对Jaylen这些正在往上爬的球员来说变数不小。
“你想要那个位置？“
Jaylen摇头：“我现在还打不上NBA，当什么教练。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今年二十二了，再打不出来这辈子就是G联盟的命了。“
杨霖想了想，把水瓶放在茶几上。他认真地看着Jaylen，想起几个月前在训练馆里对方递给他那瓶水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自己也是什么都不是的人，连正式合同都没有，整天在Hanson的咆哮声中咬着牙跑折返跑。Jaylen是那段时间里少数给过他善意的人。
“有机会。“杨霖说，“你比我快，比我壮，你缺的不是身体。你缺的是有人在场上喊你往哪儿跑。你打球的时候总是靠本能，但到了NBA那个级别，本能不够用。你得提前想清楚下一步去哪，身体再跟着去。“
Jaylen沉默了半晌，手指转着水瓶盖子。“那你教我？“
杨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待几天？“
“三天。“
“每天下午合练结束后来找我，咱俩加练四十分钟。“
那天下午Jaylen果然来了。杨霖把保罗教他的那些东西压扁了掰碎了转化成Jaylen能消化的版本——不涉及太多战术层面的东西，只练三件事：接球前先看防守人的脚在哪个位置、运球时抬头观察全场而不是盯着球、每一次传球前默念半秒再出手。Jaylen学得不算快，但态度认真，被杨霖喊停重来了十几遍也没嫌烦。
训练间隙杨霖坐在场边喝水，看着Jaylen在另一边自己重复刚才教的动作。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从那个在训练馆里被Hanson吼的新人变成了能教别人东西的人。虽然他还远不是球星，还在系统总评83.4的位置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蹭，但已经有东西可以给出去了。这种感受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上一世他的篮球生涯结束得太早，还没等长出什么东西来就断了。而这一世，二十二号球衣穿在身上的每一天都在积累一些可以分给别人、也让自己更扎实的养分。
Jaylen在洛杉矶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走之前跟杨霖在训练馆门口告别，两人碰了碰拳头。Jaylen说了句“下次再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有双向合同了“，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杨霖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街灯一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脏辫在肩膀上轻轻晃着，步子迈得比来时笃定了一些。
送走Jaylen的第二天，杨霖在训练前接到了赵铭的电话，谈的是品牌代言合同的最终签字时间。赵铭在电话那头报了一串数字和条款修改建议，杨霖一边听一边在备忘录上记，最后赵铭问了一句：“你确定要在合同里加那个条款吗——'若赛季结束时场均得分低于12分，代言费自动下调20%'？这风险很大。“
“加。“杨霖说，“我要是打不到十二分，那钱我也拿得不踏实。“
赵铭叹了一声挂了电话。杨霖把手机放在柜子里，换了鞋走进训练馆。今天合练的内容是全场五对五对抗，对面的替补阵容里站着一个杨霖不太熟悉的新面孔——刚签约的十天短合同球员，叫MarcusCasey，六尺一的控卫，杜克毕业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和这支球队格格不入。更衣室里早有人传八卦说他爸是某支球队的股东，这十天的合同是“照顾性质“的。杨霖没把这些话当真，但他在场上和Casey对位时能感觉到，对方运球的时候眼睛永远盯着地面，出球慢了半拍，防守脚步拖沓得不像个职业球员。
合练结束后，杨霖留在场上加练投篮。他发现Casey也没走，一个人坐在替补席末端翻着战术手册，翻来翻去好像也没看懂那些箭头和虚线。杨霖投了二十个球之后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
“看不懂？“
Casey抬头，脸微微红了。“我大学没跑过这么复杂的系统。杜克的战术全是挡拆起手，这个……“他指了指手册上那片密集的箭头，“这个我连第一步往哪走都要想三秒。“
杨霖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手册翻了翻，指着其中一条线说：“这套战术是从三角进攻改过来的，你把这个位置记成'强侧转弱侧的第二个接球点'，不要想整条线路。每次记住两三个人的位置就行了。“
Casey愣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手册上画了几个圈。杨霖站起来准备继续投篮，转身时忽然感觉到系统的蓝色光屏在意识角落闪了一下。他打开一看，一行小字浮出来：
【教学行为检测：宿主正在向其他球员输出战术理解。该行为已触发隐藏成长路径——'师者增益'。当教学行为达到一定频次时，宿主自身的战术理解将以额外速率增长。当前进度：2%。】
【注：教学相长。你教出去的东西会在你的脑中留下更深的沟壑。】
杨霖关掉面板，回头看了Casey一眼。后者还在埋头标注战术手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杨霖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了罚球线继续投篮。皮球撞击木地板的咚咚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着，他听到了两种回响——一种来自球，一种来自今天下午他对Jaylen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在说出口之后也被他自己重新吸收了一遍，像同一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又被另一只手接住。
那晚回到公寓，杨霖打开系统面板仔细研究了“师者增益“那条路径。它不以比赛成绩或属性训练为计量单位，而是以“传授次数“和“受教者反馈质量“为底层算法。只要他持续帮助队友进步，他自己的总评成长速度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补偿——在这段进入平台期的阶段，这个功能来得正是时候。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Jaylen发了条微信：“今天练的东西下周接着练。每周录你两次训练视频发给我，我看着给你改。“
对面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杨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吊扇还在吱呀转着，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已经从最初的不习惯变成了某种安稳的背景音。几个月前他睡在这张沙发上时连下周能不能留在美国都不知道，而现在他不仅留下来了，还开始往别人身上传递些什么了。那些从他手里流出去的东西，最终会以另一种形态回到他身体里。
他翻开手机备忘录，在“赛季目标“那栏下面加了第四行字——“帮至少两个人打进NBA。“
然后他锁了屏，关灯躺下。黑暗里系统面板没有亮起，但他知道那条“师者增益“的进度条正在安静地爬行，从百分之二开始，向着远处那扇还没打开的门缓慢推进。
明天的训练又要开始了，快船队还剩二十几场常规赛，他的场均得分离十二分还差一点，Casey还在替补席上翻那本看不懂的战术手册，Jaylen在贝克斯菲尔德每晚给他发训练视频。杨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然后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