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来得比杨霖预想的快。一周后，快船队打完东部客场回来的飞机上，赵铭的短信先到了：“篮协官网发了通稿，措辞很硬，说'尊重球员个人选择但不提倡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后面跟了一句关于'国家培养资源不该被个体任意支配'的话。已经被各大媒体转载了，你自己看。“
杨霖关了飞行模式，手机瞬间被推送塞满。他点开最上面那条新闻，标题用黑体加粗：“篮协就杨霖弃选事件首次表态：不提倡，不追责，但敲打“。正文洋洋洒洒八百字，前半段关于“尊重职业自由“，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论述“体育系统人才流失““集体荣誉感“之类的东西。杨霖一路看下来，最扎眼的是倒数第二段里那句——“希望所有中国运动员在国际舞台上保持清醒定位，个人成就不应凌驾于国家体系之上。“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看着机舱窗外的云层出神。飞机正在穿越落基山脉，舷窗外白茫茫一片，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旁边Manning从小说里抬起头，注意到杨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国内篮协发了份声明，说我当初放弃CBA选秀的事。“
Manning放下书，拿过杨霖的手机看了两眼——虽然看不懂中文，但他扫了几行翻译网页，吹了声口哨。“听着像在骂人。“
“差不多。“
“那你准备怎么办？“
杨霖想了很久。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窗外云层渐渐稀薄，能看见下方广袤的棕色大地和蜿蜒的河流。他想起了很多事——选秀夜那杯没喝的饮料、陈峰后来被查出来收买队医的证据、上一世在病房里连电视遥控器都按不动的指头。所有的这些都和篮协那套“体系“绑定在一起，但他知道，当初决定离开的那一刻他并不是在对抗系统，他只是在逃命。
“不回。“他说，“好好打球就行。“
Manning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重新捡起了小说。
接下来的两天，国内舆论发酵得比杨霖想象的更热闹。李念给他连发了几条分析，大意是篮协这份声明来得很微妙——时间点卡在他连续几场打出好数据之后，既不能明着否定他的成功，又必须对内部表态以维持权威，所以打了一套太极。评论区撕裂成了两派，一派说“杨霖不爱国“，另一派说“人家凭本事在NBA站住了，篮协酸什么酸“。
杨霖没再看评论。他在训练馆里加了二十分钟投篮，把注意力集中在Derek新教的低光训练上。黑暗里皮球入网的声音清脆又干净，比任何言论都让他安心。
但对阵菲尼克斯太阳的那场比赛，他还是受到了影响。纳什像上次一样把快船的防线跑成了筛子，但这次不同——杨霖在第二节连续两次失误，一次是被纳什指尖拨走了球，一次是传给戈登时用力过大直接出了边线。他坐下来擦汗时听见自己心跳得比平时快，太阳穴突突地跳。系统面板上的心理韧性被动在稳定运行，体能消耗没有异常，但有些东西它测不出来——那种被人从身后指指点点的感觉，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
半场休息时邓利维没看战术板，直接走到杨霖面前蹲下。老爷子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你在想什么？“
“在想……“
“别想。球场上的东西场上处理。你场下有什么破事，打完比赛再琢磨。“邓利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膝盖，“下半场把球给卡曼做轴，你跑无球。减少持球压力，先把节奏找回来。“
杨霖点了点头。下半场他按照邓利维的布置减少了控球时间，更多做无球跑动和接球中转。效果立竿见影——第三节他两次借卡曼的掩护切出跳投命中，还有一次底线突破后分球给另一侧的戈登，后者三分中的。但整场比赛下来他的数据只有十一分五次助攻，比前几场回落了一截。
快船输了，109-118。赛后更衣室里杨霖坐在柜子前盯着地板看了很长时间。戈登从他身后经过时停了一步：“你没事吧？今天不像你。“
“有点分心。“
戈登沉默了一下，难得地多说了两句：“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因为你没什么可输的。现在你有了些东西，反而开始怕了。别犯蠢。“
杨霖抬起头看着戈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句“别犯蠢“说得硬邦邦的，但意思清楚。他坐在那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最后站起来冲了个澡，换了衣服走了。
当晚回到赵铭的公寓，他打开系统面板。总评82.3，比之前只涨了0.2，而那场失利后的额外数据栏里赫然写着“专注度-5%（受外部因素干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调到勿扰模式，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六点，杨霖第一个到了训练馆。他脱了外套开始投篮，全场空无一人，只有皮球撞击地板的回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反复弹跳。第六十个球投出去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些篮协的声明、论坛的争吵、李念的分析，统统都是场外的东西。当初他离开CBA选秀的时候没有人支持他，现在他打出一点名堂了，那些人开始研究“如何定义杨霖现象“。可他从来就不需要被定义。他只需要上场，跑，投，传，赢。
那天加练完，他打开面板重新看了看那个“专注度-5%“的提示，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把那行字抹掉了。面板沉默了几秒，忽然弹出一条新的文字：
【额外触发：宿主心态修复。专注度恢复至基准值。奖励：临时增益状态'专注力'（下场比赛中关键属性微幅提升5%）。】
杨霖关掉面板，收球走回更衣室。经过走廊时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晨间体育新闻，主持人提到了昨晚太阳和快船的比赛，最后顺带说了一句“杨霖今晚表现回落，可能是篮协声明影响了心态“。杨霖站在电视前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电源关了。
后天主场打明尼苏达森林狼。联盟倒数第二的球队，防守千疮百孔，场均丢分超过一百一。他知道这种对手是“刷数据“的绝佳机会，但此刻他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刷数据——他要把上一场丢掉的那些东西全部捡回来。
比赛当晚斯台普斯中心坐了七成满。对面的森林狼首发控卫是二年级的乔尼·弗林，速度不慢但防守习惯极差，挡拆后总喜欢追着球跑而不是卡位置。杨霖第一节就找到了破解方法——每次挡拆他都故意停顿半秒，等弗林追上来扑他投篮，然后一步突进去把球给顺下的卡曼或者自己上篮。第一节他拿了七分三次助攻，零失误。
第二节，第三节，杨霖越打越顺。他在三分线外连续命中了两记后撤步——其中一球把弗林晃出了镜头之外，他收球跳投时面前三米没有人，投完之后甚至有时间看了一眼篮筐再跑回去退防。全场观众起哄笑着，杨霖自己也跟着勾了下嘴角。
第四节他坐在替补席上休息时数据单显示着二十四分十一次助攻，生涯第一个两双。邓利维在最后五分钟把他换上去打了个收官，杨霖又添了一次助攻和一个抢断，数据定格在二十六分十二助攻三抢断。快船赢了二十分。
终场哨响后他在球员通道里被一个随队记者截住，话筒举到嘴边：“杨，今晚是你职业生涯第一个两双，感觉如何？“杨霖停下来，汗还在从下巴往下滴，他抹了一把脸对着镜头说：“感觉……还能更好。“
那句话被剪进了赛后集锦，反复播放了好几遍。“还能更好“四个字简洁得像块石头，没有解释，没有表情，就这么扔在那里。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第二天的国内媒体报道中，那条“篮协声明“的新闻被杨霖的“首个两双“报道压到了版面下方。
赵铭当晚转给他一堆截图，来自各种体育论坛和社交媒体。杨霖扫了几眼，风向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最初那些“不爱国““忘本“的评论虽然还在，但被“场均十五分八助攻的新秀你骂什么“和“篮协写八百字不如人家打一场球“盖过去了。李念发了条信息：“你那个'还能更好'现在成梗了。有人做了表情包，配字是'杨霖对篮协说：还能更好'。“
杨霖看着那条信息笑了一下，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帘半拉着，窗外的洛杉矶夜色沉沉地铺展开，远处隐约能看到几颗星。他仰头躺在床上，左手枕着后脑勺，右手打开了系统面板。
【本场数据：26分，12助攻，3抢断，1失误。评估：A。】
【临时增益“专注力“已消耗。总评：82.5（+0.2）。】
【特别提示：下一场对阵新奥尔良黄蜂，对方主力控卫克里斯·保罗即将伤愈复出。这将是你面对的首个一线控卫。系统建议：以学习为主要目标，防守端放低预期，进攻端利用保罗防守时容易犯规的特点制造罚球。】
克里斯·保罗。杨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联盟第一控卫，三届全明星，最佳防守阵容常客。和这种人打一场，哪怕输了，能学到的东西也比赢森林狼二十场更多。他关掉面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脖子底下。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大概是队友们陆续回来了。杨霖听着那些声响渐渐安静下去，整层楼归于沉静。他想起了些什么，拿起手机给老院长发了条语音，说了句“院长，我今天拿了二十多分，可能是您认识的人里头在NBA得分最多的了，您明早醒了一定要听这条“。
发出去以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语音条前面出现“已读“的标记——老院长那边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多，大概睡着睡着起来喝水看到了。几秒后对面回了一个比心的表情，系统自带的那种黄脸简笔画。
杨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线很直，很安静，从窗帘边缘一路延伸到天花板中央，像一根没有尽头的跑道。
他闭上眼睛。明天录像分析，后天飞新奥尔良。克里斯·保罗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