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趟客场之旅结束后,快船队内部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拜伦·戴维斯在一场对阵国王的比赛中首节打了四分钟就被换下,原因是“膝盖酸痛“,但赛后队医的报告中明确写着“未检测到结构性损伤“。邓利维在更衣室门口堵住了戴维斯,两人隔着门板说了几分钟,声音压得极低,但门外面的人还是听见了桌子被拍响的闷声。
第二天训练,拜伦的名字没出现在名单上。邓利维在合练开始前把全队叫到中圈,灰白的头发下面那双眼睛沉着像冻湖:“拜伦因个人原因离队处理事务,归期未定。接下来的比赛,一号位由杨和泰勒轮换。“
杨霖站在队列里,没动。旁边几个队友交换了眼神,但没人说话。厄尔·巴隆默默在战术板上把首发的名字擦了又写,杨霖的名字被填进了“PG“那栏旁边。
当天晚上的会议结束后,杨霖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储存柜上拜伦的名条已经摘了,留下一道浅浅的胶痕。他在那道痕前面站了一会儿,心里没有任何得意的感觉——相反,有一种微凉的清醒。一个千万年薪的全明星沦落到这般处境,一个NBDL上来的十天短合同填补了他的位置,命运在这个圈子里翻云覆雨的速度比任何地方都快。今天是他踩在别人脚后跟上爬起来的,明天别人也可能踩着他上去。
他把拜伦留在柜门上的那道胶痕用手指抹了抹,没抹掉。转身走了。
新年第一周,快船主场迎战休斯顿火箭。这场比赛在国内的关注度被各大体育媒体炒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因为对面拥有姚明,而杨霖被正式列入了快船的首发名单。国内几大平台都临时调整了转播计划,把这场普通的常规赛提到了黄金时段的优先级。李念发来的信息里夹着一张截图,上面是某门户网站的首页标题:“中国德比?杨霖首次NBA首发对位姚明。“
杨霖看了那行字一眼就划走了。他不想被“德比“两个字压上额外的重量。姚明打了七年NBA了,三次入选最佳阵容,是亚洲篮球的旗帜。而他杨霖呢,打了十九场职业比赛,场均六点八分,至今连一场首发的完整录像带都凑不出三分钟高光集锦。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太平洋还宽。
但上场的时候,他还是会跑。
比赛当晚斯台普斯中心快船主场难得坐满了人。虽然其中不少是穿着火箭红色球衣赶来的华人球迷,但举着写有“杨霖加油“中文牌子的人零星分布在看台各处。杨霖跑出球员通道时,余光扫到了左手边第二排有人举了一块手写的纸板,上面字迹歪扭但工整——“杨霖,孤儿院全家人看你比赛“。他脚下微微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跑向了热身区域。
跳球前,杨霖站在中圈附近等着跳球开始。对面姚明正和卡曼在跳球线两侧对位,杨霖比姚明矮了将近三十公分,但两人目光接触时,姚明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幅度极小,但在场上万人面前,杨霖看懂了一个意思——“好好打“。
开场第一个回合。杨霖控球过半场,防守他的是阿隆·布鲁克斯——速度奇快的小个后卫,去年进步最快球员奖的有力竞争者。杨霖在弧顶打手势让卡曼提上挡拆,布鲁克斯挤过掩护追上来,杨霖利用那半拍的间隙向右侧突破,但在罚球线附近遇到了协防的斯科拉。阿根廷人的脚步像跳探戈一样变幻莫测,杨霖被逼停,球从头顶分给底角的索顿,后者三分偏出。
攻防转换,布鲁克斯反过来用速度生吃了杨霖一个,突破上篮得手。杨霖退防时咬着后槽牙,系统的防守数据在意识层面闪了一下,提示布鲁克斯的启动步偏左肩。他记住了。
第一节打了六分钟,杨霖只出手了一次,投丢了。快船全队被火箭的防守压制得三分球七投一中,比分落后九分。暂停时邓利维蹲在杨霖面前,膝盖几乎顶着膝盖,声音像砂纸:“别再像个游客一样参观比赛。你是首发控卫,你要把节奏攥在你手里。把球往篮筐方向赶。“
杨霖灌了口水,点头。重新上场时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球衣下的护心贴——没什么用,但心理上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下一个进攻回合,他在弧顶拿球,布鲁克斯退了一步防突破。杨霖看了一眼篮筐,起球,出手三分。球在空中飞行的弧线又高又慢,落下时精准地穿过了篮网中心。主场观众一阵欢呼,杨霖退防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投篮数据从84.1跳到了84.3,小数点后面走得很慢,但这球进了。
接下来半节杨霖像是突然打通了某条通道。他在防守端提前预判了布鲁克斯的左肩启动,连续两次卡住了对方的突破路线;在进攻端不再犹豫,借着卡曼和坎比的双掩护反复攻击火箭的防线软肋。第二节中段他突破到禁区,迎着补防的海耶斯做了一个上篮假动作,等对方起跳后把球从腋下塞给了篮下的卡曼,后者扣篮得手。斯台普斯中心的欢呼声第一次盖过了客队球迷的红色声浪。
半场结束快船追到只差四分。杨霖的数据单上写着九分四次助攻一次抢断,命中率三中三外加两个罚球。他在走回更衣室的通道里低头看了下系统面板,81.4,比开赛前涨了零点二。
下半场火箭调整了防守策略,让布鲁克斯放杨霖半步投篮空间却切断他的传球线路。杨霖连续两个回合找不到好的出球点,一次被逼停造成八秒违例,一次传球被巴蒂尔截断。那个被称为“防守教科书“的男人站在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上,提前卡住了他所有惯用的分球角度,像一面会移动的墙。
但杨霖开始做一件他以前不太敢做的事——强行出手。第三次接球时布鲁克斯放了他两米的距离,杨霖拔起来就投,三分线外一步,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两下还是滚进去了。巴蒂尔在退防时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看菜鸟的眼神,是“还行“。
第四节还剩四分钟时快船落后两分。杨霖持球推进,全场的人声在他耳边压缩成一片低频的嗡鸣。他在弧顶叫了挡拆,卡曼提上来,布鲁克斯被挡住,换防的是姚明——七尺六的巨人张着手臂挡在他面前,那堵阴影让杨霖面前连篮筐上缘都看不见了。但他看见了一件事:姚明换防出来后,火箭禁区空了一大片,而卡曼正顺下切入。
杨霖从姚明的腋下把球击地传了进去,力道够大够快,卡曼接球后迈了一步起跳,单手扣进。比分扳平。姚明转头看了一眼杨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两分钟杨霖没有再得分,但他在防守端造成了布鲁克斯一次进攻犯规——他提前站在了对方的突破路线上,胸口迎上去吃了那一撞,整个人倒退了两步仰面摔在地板上,哨响,进攻犯规。队友冲过来拉他起来,杨霖拍掉后背上的灰,走到罚球线另一端时膝盖还在微微打颤。
终场哨响,快船102-99赢了火箭三分。杨霖全场十二投六中拿了十六分七助攻两次抢断,只有一次失误。职业生涯得分新高。他站在场上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时,身后有球迷喊他的名字,声音尖尖地穿过球馆的嘈杂传过来,他直起身朝看台方向挥了挥手。
回到更衣室后Manning第一个走过来踢了踢他的鞋跟:“十六分。第一场首发。“他脸上那种老将特有的、见过太多新人来来去去的平淡表情此刻多了道缝,“你得记住今晚的感觉。这是你打出来的。“
杨霖坐在长凳上拆鞋带,手指还有点抖。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里程碑:职业生涯首次首发。奖励:自由属性点×1(自动分配至投篮)。当前总评:81.6。投篮:85。】
【进阶观察:本场真实命中率62.3%,为全队最高。但防守端被布鲁克斯突破成功率仍有47%,建议专项提升横向移动速度。】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关掉了面板。手机震动起来,老院长的语音条一个接一个弹进来,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像喊出来的:“我看见了!“
杨霖没点开听。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坐在更衣室的嘈杂和热浪里,仰起头靠着储物柜的铁门。头顶的灯管白惨惨地亮着,但整间屋子里的人都看着他——那种视线里带着某种刚刚完成的共同确认,像一群人同时看到了同一颗树开出了第一朵花。
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更衣室几乎空了,直到清洁工进来拖地拖到他脚下,他才站起来,把球衣叠好放进柜子里。柜门关上的瞬间他看了一眼那件22号球衣的领口,布料内侧被汗浸得有些发硬了,边缘有一小圈盐渍的白痕。
那圈盐渍是今晚的印记。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干掉的白色痕迹,然后把柜门轻轻合拢。
走出斯台普斯中心时,外面下起了细密的小雨。杨霖没带伞,站在门口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像无数根透明的线把天空和地面缝在一起。赵铭的车停在对面街边,透过雨幕能看见车灯亮着两团模糊的黄光。
杨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小跑着穿过马路。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没有用手去挡。
跑过马路中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他二十五岁那年也有一场雨,下在法院门口,他从那个地方出来时抬头看天,雨也是这么密这么冷。那天他洗清了冤屈,但身体已经垮得走不了一百米,最后靠着律师的肩膀坐在台阶上等出租车。
同样是雨。同样是街头。同样是他一个人。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雨下面是斯台普斯中心的灯光,是满场喊他名字的声音,是储物柜里那件还带着汗味的22号球衣。他把这些装在胸口那个位置,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铭把暖气调大了些,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后座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杨霖接过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车前灯穿透雨幕把前方的路照出一小片亮堂的区域,暖黄色的,像一枚慢慢往前滚的硬币。
车子启动了。杨霖在后座上听着雨刮器啪嗒啪嗒的声响,意识渐渐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老院长那句“我看见了“。他嘴角翘了翘,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歪着头睡了过去。
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杨霖的呼吸很均匀,外套上还挂着雨珠,头发半干不湿地贴在额角。他一脚油门踩深了些,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的洛杉矶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光线忽明忽暗地掠过杨霖熟睡的脸。
那些光线里有一束极短的蓝光,只闪了不到半秒就熄灭了——系统面板在他意识深层安静地更新了一个数据:总评81.7。
又近了零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