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障合同签下来后，杨霖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节奏。每天早晨六点闹钟响，七点到训练馆，九点随队合练，下午加练投篮和力量，晚上回酒店看录像，十二点前上床。规律得像钟表，但每天的刻度都不一样——有时候合练中被戴维斯叫去跑额外的折返跑，有时候卡曼拉着他练挡拆后的内线分球时机，有时候Manning塞给他一本关于防守轮转的旧笔记，说是自己早年从某个老将那儿抄的。
十二月过去了大半，快船队的战绩起起伏伏，五胜九负，在西部混得灰头土脸。但杨霖的上场时间从场均十一分钟涨到了十六分钟，最近三场甚至到了十九分钟。他的数据单也从最初的个位数得分爬到了赛季场均六点四分两点七个助攻，对于一个第二轮末段水平的替补控卫来说，算是合格。
但系统面板的增长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慢“。进入十二月的第三周，总评才从80挪到81，各属性涨得极缓慢——投篮从83到了84就停了整整五天，力量76卡了快两周才跳了一下到77。每次数值跳动时杨霖都在想，这要是还在NBDL那种涨法，他现在可能已经85往上了。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80以后每走一步都像在泥里跋涉，抬腿费劲，落腿也费劲。
这天上午合练结束后，杨霖留在场上加练底角三分。Derek专门从洛杉矶飞过来看他两次了，每次都说同一个问题——“你接球后起球的速度还是慢，NBA级别的防守人有那零点三秒就能把干扰送到你脸上。“杨霖反复做着接球-下沉-起球-出手的动作链，系统面板上的投篮数据在一次次重复中从84闪到84.1，再闪到84.3，小数点后两位两位地爬，慢得像蚂蚁搬家。
“手肘。“
杨霖停下动作转头。埃里克·戈登从更衣室方向走出来，肩上搭着条毛巾，手里拿着佳得乐。作为2008年的七号秀，戈登今年才二年级，但已经是快船队外线最可靠的得分手，场均能拿十六分，三分球命中率超过了四成。杨霖跟他平时交集不多，戈登话少，训练完了就走，不太跟人打闹。
“什么？“
“你起球的时候手肘往外撇了，“戈登走到他旁边，把水瓶放在地上，伸手比了个投篮姿势，“收进来一些，从胸前直线往上走。你现在有个向外划的弧线，慢了。“
杨霖又试了一次。刻意收了手肘，起球路径确实短了些，但出手的感觉别扭。“怪怪的。“
“刚开始都怪，“戈登说，“练一千次就不怪了。“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把脸，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打湖人你大概会上不少时间。拜伦那家伙昨晚又喝酒了，今早训练没来，邓利维恼了。你准备好。“
戈登走了。杨霖站在原地拍了几下球，把这个信息消化掉。打湖人，主场，斯台普斯中心。虽然是快船主场但洛杉矶所有的聚光灯都会被对面的紫金军团吸走——科比、加索尔、奥多姆、拜纳姆，卫冕冠军，联盟第一档的球队。拜伦缺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有可能在第二节就作为第一替补控卫上场。
晚上七点半，斯台普斯中心座无虚席。但杨霖走过球员通道时能明显感觉到，今晚三分之二的球迷穿着湖人的球衣，紫金色像潮水一样铺满了看台，快船那面蓝白红的旗帜在角落里飘得有些孤单。赛前热身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半场，科比正在篮下和菲尔·杰克逊说着什么，背对着他，24号的背影瘦长而锋利，像是用刀片裁出来的。
杨霖收回目光。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赛前检测：对手（洛杉矶湖人）综合防守效率联盟第2。科比·布莱恩特对位球员分差：-17（意为被他防守时平均每百回合少得17分）。建议：避免在科比防守侧进行高难度单打，优先利用挡拆寻找错位机会。】
【当前总评：81。关键局心脏被动已激活。】
杨霖关掉面板。第一节拜伦果然不在，邓利维首发排了泰勒·阿米鲁带一号位，杨霖坐在替补席上。湖人的首发五虎一上来就展示出了卫冕冠军的压迫感，费舍尔在弧顶控制节奏，科比在侧翼无球跑动牵走了两个人的注意力，加索尔在内线背身碾着卡曼打了两个。快船首节落后八分。
第二节还剩七分钟时，邓利维转头看向杨霖。杨霖已经脱了热身服站在场边等着了，这次不用喊，他主动走到了技术台前。
上场时对面也换了轮换，科比下去了，但场上是加索尔带着乔丹·法玛尔和香农·布朗。杨霖运球过半场时面前的防守人是法玛尔，快但不壮，重心偏高。他在弧顶打了个手势让卡曼提上来做掩护，卡曼的宽厚身材把法玛尔挡了个严实，杨霖从掩护墙左侧绕过去，加索尔换防上来。七尺身高配着长臂挡在面前，杨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连篮筐都看不见了“。但他没有硬突，球从加索尔的腋下击地塞给了顺下的卡曼，后者接球面对补防的奥多姆勾手命中。
几个回合打下来，杨霖渐渐摸到了节奏。湖人替补阵容的防守不像首发那么窒息，法玛尔虽然在轮转中经常失位，但进攻端他给的压力不弱——这家伙在杨霖头上连进了两个三分，手热得发烫。杨霖在防守端被射了两个后，系统面板弹出一条极短的提示：
【对手投篮热区：弧顶三分命中率43%，右翼39%。建议防守起始位置外扩半步，迫使对方改变起手点。代价：突破空间增大37%。请权衡。】
杨霖权衡了半秒。他选择了外扩。法玛尔再拿球时杨霖扑到了三分线外一米的位置，对方的惯用起手点被破坏，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突破——杨霖因为站位靠外被一步甩开，但他侧身咬着追上去，在法玛尔上篮时从侧面干扰了球路，皮球磕在篮板下沿弹出来被马库斯·坎比捡走。
代价和收益都兑现了。系统面板在退防时闪了一下：“防守76→76.2“。
下半场科比重新登场时，杨霖正坐在场下休息。他隔着十几米看着那个24号在攻防两端把快船的侧翼碾得支离破碎——背身、后仰、交叉步急停，每一次出手的弧线都完美得让人绝望。斯台普斯中心里那些紫金球迷的欢呼声大得像要把顶棚掀开。杨霖看着科比面无表情地退防，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上一世他在病房里看NBA集锦时，这个人也这样打球。过了那么多年，换了时空，隔着屏幕和药味，如今他坐在同一个球馆里看着同样的动作在眼前发生。这大概就是重来一次的意义之一。
第四节还剩五分钟，快船落后十六分，邓利维把主力全撤了。杨霖和几个替补在场上打完了垃圾时间，他面对湖人的三线阵容拿了个漂亮的中距离后仰——防守人扑上来时他身体往后倾的角度几乎要倒了，但手腕送出去的力道让球稳稳地穿过了网心。落地时他趔趄了一步，靠着广告牌撑了一下才站稳。
终场比分89-104。杨霖的数据单上写着十三分钟、八分、四个助攻、一次失误。不算惊艳，但在他职业生涯的统计表上又多了些厚度。
赛后回到更衣室，杨霖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换衣服。拜伦·戴维斯的位置空着，柜门锁着，上面贴着他的名条但人没来。队友们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气氛有些僵——邓利维赛后在走廊里被记者追问拜伦的事情时脸黑得像锅底。
Manning从隔壁柜子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拜伦这赛季第三次训练无故缺席了。球队可能在考虑交易他，或者至少给他些教训。“
杨霖听着没吱声。拜伦是球队的当家控卫，年薪超过一千万，但状态在逐年下滑。杨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拜伦继续这样出工不出力，邓利维迟早要拿人开刀——而替补席上能顶一号位的人里，他排在最前面。
这念头让他不敢多高兴。球队内部分崩离析对谁都不好，但机遇往往就是在裂缝里长出来的。
他洗完澡出来时手机亮了。李念发了条信息：“杨霖，国内有个篮球论坛在讨论你，帖子标题叫'那个放弃CBA状元去美国从底层爬的中国后卫现在怎么样了'。回帖三千多条，你猜风向是什么？“
杨霖靠在柜门上打字：“猜不到。好的还是坏的？“
“坏的还有，但多了好多'他居然留下来了'。你知道这种反差比直接夸你还管用。需要我帮你整理一篇报道吗？“
杨霖想了想，回：“等我打上首发再说。“
打完这几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狂。一个赛季保障合同的双向出身球员，谈什么首发。但话已经发出去了，收回不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推门走出了更衣室。
外面天早黑透了，洛杉矶十二月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橙黄色的路灯和远处大楼的霓虹交织在一起，把天空映成一种奇异的深紫色。杨霖站在球馆侧门外等赵铭的车，冷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外套领子翻起来。他拉了拉领口，抬头看着斯台普斯中心的巨大外墙——今晚那面墙上打的是湖人的标志，紫金色的，霸气地铺满了整块屏幕。
总有一天，他想。那上面也会有快船的消息。有他的消息。哪怕只是轮换末尾的球员，哪怕只是替补席上站起来跑向技术台的那个瞬间，至少是他自己挣来的。
赵铭的车从街角拐过来，喇叭按了两声。杨霖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尖。车子启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斯台普斯中心越来越远的轮廓，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
系统面板在挡风玻璃上的倒影里浮了一瞬，总评81.2那几个小字映在夜色里，像一枚不断往前跳动的秒针。慢，但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