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克拉荷马城十一月的清晨比他想象中更冷。酒店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杨霖用指节敲了敲,冰花簌簌碎开,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福特中心球馆的弧形穹顶。他站在窗前喝了一杯黑咖啡,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像某种清醒剂。
今天第十天。十天短合同的最后一天。
他打开系统面板。总评79,距离80只有一步之遥。但面板底部多了一行之前没见过的灰色小字:【注:总评值即将进入第二阶段(80-90)。此区间内属性增长速率将显著降低,请合理规划训练与比赛资源。】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免责声明:【80分以上属NBA级轮换球员基准线,每1点增长所需经验值约为前阶段的3.2倍。】
杨霖看完关掉了面板。3.2倍。以前打一场球能涨的数值,以后得打三场甚至四场。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细想这些了——今天能不能留在这支队里,才是悬在头顶最紧的那根绳。
早餐时Manning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往煎饼上浇了厚厚的枫糖浆,叉子戳着盘子边缘说:“昨晚邓利维跟管理层开了半小时会。“
杨霖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待了四年,更衣室里的每根线怎么走我都认得。“Manning咬了一口煎饼,嚼了几口咽下去,“几个议题。卡曼的续约讨论。交易截止日前有没有球队要兰多夫。还有就是——名单上第十五个名额,留不留人。“
杨霖低头喝粥,碗里的燕麦已经凉了。
“我听说管理层倾向于签回一个老将控卫,“Manning把叉子搁在空盘子上,看着他的眼睛,“但邓利维压了一下,说'再看完今晚'。所以——“他站起来拍了拍杨霖的肩膀,“今晚不是最后一场,今晚是面试。穿好看点。“
杨霖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去接热水时脚踝已经不疼了,甚至忘了是什么时候好的。那根扎了十来天的细针终于融化了,被这具二十一岁的身体彻底吸收。
晚上七点,福特中心球馆。雷霆队的主场比玫瑰花园年轻些,设备更新,穹顶的大屏幕可以360度旋转,赛前暖场时全场灯光暗下来只剩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棒。客队更衣室里气氛比前几场沉一些,大概都知道了今晚可能是名单调整的节点,有些人背对着墙换鞋,有些人戴着耳机不说话。
杨霖把球衣拉下来时,胸前“22“这个号码在灯光下格外亮。他摸了摸球衣下摆的材质,薄薄的,汗一浸就贴肉。上一世他只在电视上看见过这件衣服,现在他穿了十天。能不能穿第十一天,全看今晚了。
雷霆队的首发阵容在跳球前公布时,杨霖心里沉了一下。对面今晚伤愈复出的是拉塞尔·威斯布鲁克——二年级,爆发力恐怖,冲击篮筐的方式像一辆焊了火箭推进器的坦克。和他对位意味着什么杨霖很清楚,替补席上几个队友交换了下眼神,谁都没说话。
第一节戴维斯首发打得不算差,但威斯布鲁克快攻时从后场推进到前场只要三秒,那速度肉眼看着都有种不真实的违和感。快船队被雷霆的年轻阵容冲得顾此失彼,首节结束落后了九分。第二节邓利维第一次换人时看了一眼杨霖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计时器,犹豫了两秒,摆手叫了马蒂·柯林斯。
杨霖攥着毛巾坐在椅子上,指甲嵌进掌心的布料里。他没动,但眼睛一直盯在场上——威斯布鲁克刚刚又在转换中一步过掉柯林斯上篮得手,落地时冲客场替补席的方向咧了下嘴。那表情杨霖太熟悉了,是联盟里所有人都有的那种“我比你快所以我吃你“的理所当然。
邓利维第二次扭头看替补席时距离上半场结束还有三分四十秒。这次他直接喊了名字。“杨,替马蒂。“
杨霖把毛巾甩到椅背上大步走到技术台。换人哨响时他踏进球场的瞬间,系统面板的“关键局心脏“徽标主动亮了一瞬,蓝光照在意识层面像火柴擦燃的火花。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对面威斯布鲁克正控球推进,那双长腿迈开时带起一阵风。
第一个防守回合。威斯布鲁克在弧顶持球,叫了中锋挡拆。杨霖挤过掩护时慢了半拍,对方已经杀进内线,但他在身后咬得死紧,威斯布鲁克起跳上篮时杨霖从侧面追上去伸手干扰——指尖碰不到球,但他把整个身体横在了对方和篮筐之间的直线上。威斯布鲁克被迫调整了出手角度,球磕在篮板侧沿弹出来,卡曼捡了篮板。
全场有轻微的骚动。一个十天合同的新人防住了威少爷的突破,哪怕只是一回合,在场两万观众都看见了。
进攻端杨霖继续执行他这几天练出来的“先看筐“原则。威斯布鲁克的防守侵略性比泰·劳森还强一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赌博空间。杨霖第一次拿球时做了个投篮试探,对方扑上来,杨霖没有收——他把球举高了一些,迎着威斯布鲁克的手臂把球推了出去。哨响,球砸在前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两次罚球。
“新来那个造了拉塞尔一个犯规——“现场解说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上扬。
杨霖站在罚球线上深呼一口气。第一罚命中。第二罚,球在筐里转了一圈又转出来,被雷霆抢了篮板。他捶了捶大腿内侧,退防。
上半场最后两分钟,杨霖又防住了一次威斯布鲁克的突破——这次对方用了变向急停后仰,杨霖没有吃晃,起跳时机掐得刚好,球在干扰下投了个三不沾。快船队拿回球权打反击,杨霖从后场跑到前场的弧顶接到球时全场还没落好防守阵型,威斯布鲁克追上来已经慢了半步。杨霖看了一眼篮筐,踩在三分线内一步拔起。
急停中投。球穿过网心时他甚至没听到声音——全场太吵了,雷霆的球迷在嘘客场得分,那个嘘声把他中投入网的声音淹得干干净净。但记分牌上数字跳了,+2。
退防时CurtisManning在场边站起来鼓掌,动作不大,但在他那片替补席区域里足够显眼。杨霖看见他了,点了点头。
半场结束快船把分差追到了四分。更衣室里邓利维在战术板上划了几笔,然后转头看向杨霖:“下半场继续对威斯布鲁克。你不需要防死他,联盟里没人能防死他。但你要让他每一球都像上半场最后那两次那么不舒服。“
杨霖喝了口水,点头。
下半场他打了八分钟,分段上的,每次三到四分钟。威斯布鲁克在他头上拿了十二分,这是事实。但其中有八个是在转换中被队友漏人留下的空位,杨霖只被正面突破打成两次。而在进攻端,杨霖又添了四次助攻和两分——一次突破后擦板上篮,迎着伊巴卡的补防把球从对方腋下塞进去的。球落地时杨霖被撞翻在地板上,后背砸在木板上闷响一声,两秒后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罚球线上又拿一分。
第四节最后六分钟,快船落后七分。邓利维派上全替补阵容打衔接段,杨霖留在场上,打一号位主控。这是他十天里第一次在第四节这么关键的时刻持球过半场,面前是雷霆队的二阵容控卫厄尔·沃特森,经验丰富但速度不如威斯布鲁克。杨霖连续三次利用挡拆制造错位,两传一突,把分差追到三分。最后一次他突破到禁区时被犯规,倒在地上听到裁判哨响,撑着地板坐起来时看了一眼计时器——
比赛结束还有三分钟。他两罚全中。然后邓利维换下了他,换上戴维斯打收官。杨霖走回替补席时全场响起的掌声里穿插着客队球迷的零星欢呼,他低头坐回椅子上,后背的汗已经把球衣浸透了。
终场哨响,快船97-102输给了雷霆。五连败。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排风扇的嗡嗡声,杨霖坐在自己的储物柜前,垂着头把鞋带慢慢拆开。球鞋里积了一层汗,踩上去湿漉漉的,他把鞋脱下来搁在一边,双脚光着踩在地板上。
Manning从旁边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两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大概两分钟,更衣室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邓利维站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沓纸,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扫了一圈更衣室,目光最后落到了杨霖身上:“杨,来我办公室一下。“
杨霖光着脚穿上拖鞋,跟着老爷子穿过走廊。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球队全家福和几张旧战术板。邓利维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沓纸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擦了擦。
“今晚你的上场时间是十七分钟,全队替补最多。“邓利维开口,声音平得像读报告,“威斯布鲁克在你头上十二分,但那是联盟顶级的突破手,老将也防不住。你让他投丢了五个,这数据在分析师那儿是加分项。进攻端七分五次助攻,零失误。“
杨霖坐在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
“管理层之前倾向于不要你。理由很简单——十天前你是个NBDL级别的球员,身体指标放在NBA里属于垫底,而我们的薪资空间只够再补一个人。“邓利维顿了顿,“但我把今晚的录像剪了三段发给办公室。第一段是你造威斯布鲁克犯规那个回合。第二段是你追防快攻断掉的传球路线。第三段是最后一节你带替补追分那三分钟。“
杨霖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邓利维把桌上那沓纸翻过来,最上面那张印着新的合同模板,标题栏写着“Rest-of-SeasonContract“,赛季剩余合同。
“十天的观察期结束。我们给你的不是双向了——是正式底薪,到赛季末,有保障。“老爷子把合同推过桌面,“钱不多,快船队的底薪在整个联盟倒数。但这份合同让你留下来了。“
杨霖看着桌上那张纸。白纸黑字,条款密密麻麻,但最上面的“Guaranteed“(保障)三个字母清晰得发烫。他拿起笔时手指有不明显的轻颤,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汉字写得工工整整,和十天前那张Exhibit10的落款在同一只手下生长出来。
签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着邓利维:“谢谢教练。“
邓利维把合同收起来,破天荒地勾了一下嘴角:“别谢我。谢你那个'先看筐'的习惯。拜伦跟了我三年,他要是早两年这么教新人,我也不用每天少睡两个小时。“
杨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邓利维在身后补了一句:“明天开始正式合练。你穿22号。别弄丢了。“
他推门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更衣室的方向传来队友们收拾东西的窸窣响动和零散的说话声。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光线白亮亮的照得人想流泪。
他打开系统面板。蓝光浮出来,总评那一栏的数字正在缓慢地闪烁,像在加载什么。
【恭喜。当前总评:80(达成)。】
【已进入第二阶段增长。增长速率调整为前阶段31%。请注意规划。】
【各属性更新:力量76,速度78,弹跳73,投篮83,防守76,球商86,进攻侵略性68。】
【你以第11人的身份留队了。但明天开始,你每天面对的都是比你更快更高的人。这条路往后每寸都更难。】
杨霖关掉面板。他走回更衣室时Manning已经换好衣服准备走了,看见他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跟他碰了碰拳头。那拳头的力道不重不轻,扎扎实实的。
杨霖坐回自己的储物柜前,把那双湿透的旧球鞋拎起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去了大半,后跟处有一块胶皮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层。这双鞋是他从国内带来的,穿了快三年了。他想了想,把鞋放回柜子里,没有扔掉。
明天换双新的。但旧的留着,放在柜子最里面。
他把柜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合紧。走廊尽头有人喊他上车回酒店,杨霖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膀上往外走。经过球员通道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球场方向——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幽绿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木地板。那片场地明天会有人继续在上面跑,后天也一样,整个赛季都如此。而他会在其中。不再是十天的事,是接下来好几个月的事。
他在通道口站了十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俄克拉荷马城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但他在风里多站了两拍,让那股凉意完整地灌进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