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短合同像一根绷紧的皮筋，每过一天就缩短一截。杨霖把日程表贴在酒店房间的镜子上，每天早晨刮胡子的时候能看见数字一天天减少。第一天画掉，第七天画掉，第九天画掉。每画一道杠，皮筋就收紧一分，勒进肉里，有点疼，但正是这种疼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比前一脚更深。
签约后的第三天，邓利维把他叫进办公室。老爷子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搁在桌沿，手里转着一支笔。“你知道十天合同的意思吧？“
“知道。十场比赛，或者十天，取较短者。“
“正确。“邓利维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你第一场打得还行。防守端有脑子，进攻端不乱来。但这种表现在我这儿只能说不犯错，离'不可或缺'还有距离。“
杨霖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在身侧，没说话。
“接下来几天跟队合练，客场打掘金和爵士，我会考虑给你时间。但你要清楚——联盟里有一百多个跟你一样的年轻后卫等着递补上来，你不拿出点让人记住的东西，十天后这张合同就在洛杉矶归档了。“
杨霖点了点头走出去。走廊里扎克·兰多夫正靠在墙上吃香蕉，见他出来，慢悠悠地嚼着说：“老头跟你说啥了？“
“让我拿出点让人记住的东西。“
兰多夫把香蕉皮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嗤笑了一声：“他每年对二十个人说同样的话。但他是对的，你得有东西。“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在这儿靠篮板活着。你靠什么？自己想。“
回训练馆的路上杨霖打开了系统面板。当前总评78，四天来涨了1点，速度从76到了77，投篮从80到了81。但面板栏里有一项数据吸引了他的目光——“进攻侵略性：61（全球同位置均值：73）“。这是他之前从未在意过的维度，此刻那个偏低数字红得扎眼。
“进攻侵略性。“他念出声。
系统在下方浮出一行说明：【指持球时主动制造得分机会的倾向与效率。低侵略性球员往往优先传球或规避身体接触，在NBA级别的对抗中容易被防守人预判。】
杨霖想起上一世。孤儿院里长起来的性格让他从小就学会了不惹事、不占别人东西、不给别人添麻烦。传球优先、规避对抗——这些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在NBDL那圈子里还能用球商弥补，到了NBA这个肌肉与天赋的修罗场，就露出了软肋。
当晚球队飞往丹佛。飞机上杨霖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系统面板研究那个“侵略性“属性。面板下方多了一行从来没出现过的小字：【可消耗自由属性点进行专项突破，但建议结合实战训练，使提升效果最大化。】
他向靠过道的Manning侧了侧身：“老哥，问你个事。怎么让自己在场上打得更……凶？“
Manning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平装小说，闻言把书合上了。他上下打量了杨霖几秒，目光像量尺子一样从他肩膀扫到脚踝。“你运球到三分线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看队友位置。“
“改成看篮筐。先看筐，再看队友。球探报告里写你'传球优先'，这是夸你也是骂你。NBA的防守人读得懂这个，你传球优先，他们知道你第一下不会突，就可以提前半步等你传球。你得先让他们怕你突，传球才有威胁。“
杨霖把这段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两遍。飞机舷窗外是漆黑的夜，云层下面偶尔闪过地面城市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细碎钻石。
客场打掘金的比赛在百事中心球馆。丹佛的海拔让杨霖跑了两个回合就喘得厉害，系统面板上体能条比平时掉得快了将近四分之一，大概是“心理韧性“那项被动在高原环境中打了折扣。他在第二节末段被换上场，对位的是一年级新秀泰·劳森，矮但爆发力骇人，第一步快得像踩了弹簧。
前三个进攻回合杨霖照常传球、跑位、找空切队友，三个回合里有两次球权转换，一次助攻但一次被劳森预判路线抢断。邓利维在场边喊了一声什么，杨霖没听清，但他看见老爷子那张脸上没有骂人的样子，只有一种皱着眉头的“嗯？“。
第四个回合。杨霖在弧顶接到球，劳森离他两步远，摆明了在放他投——体能报告上写着杨霖三分命中率36%，不算差，但算不上威胁。杨霖看了一眼篮筐，系统的预判线浮出来，标记了劳森重心偏左、左腿膝盖微屈蓄力。
他做了个投篮假动作。劳森扑上来半步就停住了，没有被骗——新人嘛，谁都知道你会假投真传。但杨霖没有传。他把假动作做实了，整个人重心提起来、脚尖离地，劳森下意识地伸了伸手臂干扰，那一瞬间重心前移了半寸。
杨霖落地、压低、从右侧突了进去。劳森回追慢了半步，杨霖收球三步，在协防人扑上来之前把球抛向篮筐——高打板，力道偏大，但角度刁钻，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滚进网窝。
他落地时单脚颠了一下稳住重心。百事中心的上空响起一片客队得分的机械播报声，不热烈，但对于一个十天合同球员来说足够清楚。退防时劳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大概是“这小子不是只会传球的嘛“。
接下来两分钟杨霖又突了两次。一次上篮被补防的鸟人安德森盖掉，但另一次突破到底线后分给了外线的拉苏·巴特勒，后者三分命中。三次持球进攻，两投一中加一次助攻——侵略性比前几场强了不是一点半点。系统面板上的“进攻侵略性“数字在他走回替补席时轻微跳了一下，从61变成了63。
比赛输了，快船在高原被掘金打了个110-94，但杨霖的九分钟上场时间里球队净胜了两分。赛后更衣室里邓利维路过他身边时没说话，只是用笔帽在他肩上敲了两下。杨霖把那两下的触感存进记忆里，和之前Hanson拍他后脑勺的感觉放在一起，拼成某种模糊但真实的正反馈。
回酒店的路上杨霖拿出手机，国内那边李念发了条微信：“杨霖，快船和掘金的比赛国内几个平台转播了。你那个突破上篮被剪成短视频了，评论比上回好多了，大家说你'敢打了'。“
杨霖回了个“谢了“就没再看。但他还是点开了那个短视频链接，看了一遍自己在百事中心那个突破上篮。镜头里的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更瘦小些，但动作利落，从假动作到启动到抛射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视频下面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不管留不留得下来，这股劲看着过瘾。“
第八天，球队飞往盐湖城打爵士。那场比赛杨霖打了十四分钟，六投三中拿了七分三个助攻，还抢了两个前场篮板——其中一个是他从两个爵士球员中间跳起来点进去的，落地时膝盖撞到了保罗·米尔萨普的大腿外侧，青了一片。那场赛后Manning在更衣室里对他说：“看见没，你那个篮板拼抢是录像里最好看的一球。教练不在乎你投丢几个，在乎你投篮不中的时候在干什么。“
第九天，杨霖坐在球队大巴上翻手机。老院长发来一条长语音，应该是让院里的年轻老师帮忙录的：“孩子，你那个短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不管成不成，你已经是咱们院里出去最出息的了。隔壁老张说就算回来打CBA也是顶薪，你可别太累。“
杨霖戴着耳机把语音听完。窗外是犹他州荒凉的红色山岩，夕阳把整片大地烧成暗橙色，一望无际。他按着语音键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让老院长放心，他还有一天时间。
那个晚上在酒店床上，他打开了系统面板。十天来的努力让总评爬到了79——力量75，速度78，投篮82，球商85，防守75。进攻侵略性涨到了65，依然是全属性最低项，但比签约那天高了4点。面板底下浮出一行新提示：
【十天短合同即将到期。当前评估：快船队内部轮换优先级中，你已超过SebastianTelfair和MardyCollins，与RickyDavis并列第9人。但球队薪资空间紧张，延长合同需要管理层在名单调整中腾出位置。】
【建议：最后一场对阵雷霆的比赛中争取至少10分钟上场时间，并在攻防两端留下至少一个“决定性瞬间“。】
杨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和笑声，是几个年轻队友在打闹，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传进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些。盐湖城十一月的夜晚冷得刺骨，酒店暖气嗡嗡响着，但被窝里那点热气还是很快被凉意蚕食掉大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明天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场比赛，也是他最后一次站在玫瑰花园球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穿上那件22号球衣的机会。十天前他从NBDL被拉上来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来凑数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从第一场的两分到第九场的七分，从“传球优先“到那个让泰·劳森意外的突破上篮，每一步他都踩出了响。
上一世他在牢房里数日子，一天一天数到五年期满，数到手指关节都僵了。那时候的每一天都漫长得像永远过不去。可这十天不一样——这十天短得像一声咳嗽，短得像一颗球从三分线到篮筐的飞行弧线。但就是这十天，他在NBA的正式数据单上留下了六十七分钟上场时间和十二分十助攻五个篮板。
够了么？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会把最后那点力气全掏出来，像上一世最后那天他还在病房里偷偷做抬腿训练那样，身体已经锈了，但心还在蹦。
他闭上眼睛。系统面板在他意识深处默默熄灭了，只剩下那枚“关键局心脏“的徽标还在角落里一明一灭地闪。像盐湖城窗外稀薄的星光，像老院长手机那头永远慢半拍的呼吸声，像那根从洛杉矶一路绷到这里、还没断的弦。
明天打完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