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是第二天上午在快船队总部完成的。签字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杨霖握着笔杆的手很稳，落款处写下的中文名字在满篇英文中显得突兀又倔强。GregSanders把合同副本推过来时多看了那三个汉字一眼，没说什么，起身握了握手。
“训练营下周一报到。地址和日程会发到你邮箱。“Sanders顿了顿，补了一句，“发展联盟那边的主教练叫RickHanson，脾气不好，但教基本功是一把好手。你跟他，能学东西。“
杨霖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出门时MarcusWebb追上来，递给他一张名片，背面手写了一个号码：“我私人的。遇到任何问题——训练、生活、语言，打这个。别说出去。“
杨霖接过来，点了点头。
赵铭在车里等他，看见他出来，按了声喇叭。杨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晃了晃。赵铭看了一眼，踩下油门，车子拐出停车场时他忽然说：“国内新闻出来了。你要看看吗？“
杨霖接过赵铭的手机。屏幕上一行醒目的黑体标题——“前状元大热杨霖赴美签发展联盟底薪，月薪不及CBA零头“。下面跟着几条评论截图，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放着国内几百万不去拿，跑去美国捡垃圾，脑子有病。“
他把手机还给赵铭，靠着椅背合上眼。“不看了。“
赵铭收了手机，没再多言。
接下来的六天，杨霖把自己钉在了训练馆里。赵铭帮他联系了一个退役的NBA训练师，叫Derek，六十多岁，秃顶，左膝做过三次手术，走路有点跛，但教投篮时手指精准得像手术刀。每天早晨六点半到场，先做四十分钟体能激活，再是两小时投篮训练，下午加上对抗和防守脚步。Derek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用一个词评价——“Again“，再来。
杨霖汗流浃背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时，系统面板的数据在缓慢但真实地爬升。力量从69涨到71，速度从72到了74，弹跳涨了两点。每一寸进步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指关节的肿胀，但比起上一世那种透支身体的野蛮苦练，系统辅助让每一次发力都变得更有效率。他会清楚地知道这一球没进是因为手腕偏了半度，下一球调整过来，弧度立刻变得不同。
第六天晚上，他坐在赵铭家沙发上冰敷膝盖，手机忽然响了。国内号码，归属地BJ。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杨霖？我是《篮球先锋报》的记者，李念。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我们听说你签了快船的发展联盟合同，想做个简短采访，十五分钟，电话就行。“
杨霖把冰袋换到另一条腿上：“问吧。“
李念的问题很克制，先是问他近况，再问他为什么放弃CBA选秀，最后是那个所有国内球迷都想问的问题：“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水平，真的能在NBA体系里站稳脚跟吗？“
杨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夜色浓稠，远处的霓虹灯把天际线描成模糊的彩色轮廓。他把冰袋拿开，坐直了身子。
“李记者，我知道网上很多人说我疯了。觉得我放着国内的好日子不过，跑来美国自讨苦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想说，我打球不是为了钱。我打球是因为站在场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个活人。CBA很好，我尊重那个舞台。但我想试一试更大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李念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语调明显变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美国这条路走不下去，会考虑回国吗？“
杨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二十一岁，瘦削，眼神里有一种他在摄像机前藏得很好的东西。
“走不下去再说走不下去的话。“他笑了一下，“但我还没开始走呢。“
挂了电话，系统光屏浮出来，蓝光在黑暗中温温的：
【支线任务“故土的牵挂“进度更新。媒体回应初步完成。当前完成度：45%。】
杨霖关掉面板，仰头靠在沙发上。膝盖的凉意顺着筋络慢慢往上爬，最后停在腰窝里，麻酥酥的。他想起老院长今天下午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电视上那个记者说话阴阳怪气的，让他别往心里去。他应着好，听着话筒里那头混杂的电视声和孩子们的吵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做了二十个俯卧撑才重新躺下。
周一早晨，六点四十分，杨霖到了发展联盟附属队的训练馆——比快船队主馆小一圈，设备也旧些，但木地板保养得很好，散发着刚刚拖过地的清洁剂气味。更衣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生面孔，也有那天试训时见过的几个候选人。AdamTorres不在其中，杨霖扫了一眼，心里暗暗记下——大概是被其他球队挑走了，或者是更高一级的合同。
RickHanson比杨霖想象的更矮，但肩膀宽得像块碑，嗓门大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第一句话是：“我不关心你从哪里来，不关心你大学场均多少分，不关心你妈觉得你多厉害。你们现在站在这块地板上，全部是零。“
他顿了顿，目光毫无预兆地停在杨霖身上。“杨。“
杨霖绷直了后背。
“我听Webb说了你的事。CBA状元，嗯？放弃来这儿。“Hanson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行。那你证明给我看，你放弃的东西值不值得。“
上午的训练是高强度体能加防守轮转。Hanson设计的训练量很魔鬼，连续十二组折返跑之后接滑步防守，每一个动作不到位就全队重来。杨霖跑到第八组时小腿开始抽筋，他咬牙捶了两下肌肉，硬撑着跑完了剩下的。汗水从帽檐滴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又被他的鞋底蹭花。
休息间隙，一个留着脏辫的黑人后卫走过来扔给他一瓶水。杨霖接住，抬头对上对方友善的笑。
“Jaylen。你那个试训录像我看了，“对方用瓶子碰了碰他的水瓶，塑料发出清脆的喀啦声，“那个后撤步三分，漂亮。“
杨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喘着粗气说谢了。Jaylen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别被Hanson吓着。他就那样，对谁都吼。但他训练出来的后卫，去年有两个被召上NBA了。“
杨霖转头看向场中央。Hanson正拿着战术板画线，圆珠笔在白色板面上戳得嗒嗒响，嘴里的脏话和指令混在一起像连发的子弹。但杨霖注意到，他画完最后一笔时，侧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底角练习投篮的替补中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似乎在默数那个人的出手次数。
下午的分组对抗，杨霖被分在白队打一号位。他的身体依然不是场上最好的——脏辫Jaylen的第一步比他快，对面那个六尺七的小前锋弹跳比他高，但杨霖在弧顶持球时，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全场十个人的跑位预判。系统辅助的“球商”数值在他完成签约后又涨了1点，此刻那些零散的走位在图景里连成了线，他看见Jaylen在左侧四十五度有一个半步的空档，看见底线中锋正准备提上来做背掩护，甚至看见了对面防守他的后卫右肩习惯性前倾的细微特征。
他突破了。没有用花哨的变向，只是在对方右肩前倾的瞬间从左侧抹了过去，一步，两步，在协防人补上来的前零点几秒把球塞给了切入的Jaylen。后者接球上篮得手，落地后冲他竖了竖拇指。
Hanson在场边吹哨终止了回合，盯着杨霖看了几秒。“再来。白队，还是同一个战术。杨，你跑一遍刚才的决策逻辑给我听。“
杨霖站到边线准备发球，嘴里快速说了一遍：“我看见Jaylen的防守人重心偏右，底线五号正准备上来，我走左侧迫使对面收缩，五号提上来做墙，Jaylen从墙后面切，我的防守人被挡住之后弱侧底角就空了，但我判断Jaylen的终结成功率更高，所以传了。“
Hanson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用笔在战术板上敲了两下。“跑。重复刚才那个回合。“
第二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防守倾向。杨霖重复突破、传球，这次Jaylen被补防的人干扰了没打进，但杨霖自己冲进去抢到了前场篮板，补篮命中。
球从网里掉下来时，他听见Hanson在身后极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赞许，但也没有责骂。对于Hanson来说，这大概已经是最高评价。
训练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更衣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杨霖最后一个洗完澡出来，肩上搭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他路过教练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Hanson压低的声音——“……篮板和爆发力太差，但球商是这个月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排第一……对，就是那个中国人……“
杨霖脚步没停。他推开门走出去，晚风迎面撞来，带着洛杉矶干燥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棕榈树气息。他掏出手机，翻到老院长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空。
系统光屏闪了一下，新的字浮出来：
【发展联盟训练营第一日评估完成。总评值：72（+2）。防守阅读已进入联盟前15%分位。】
【额外提示：你在国内的那段电话采访今晚开始传播，热度正在上升。请做好准备。】
杨霖看了看那道提示，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老院长那儿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打。他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粗糙的灰色路面上。身后训练馆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整栋建筑沉入夜色，只剩门楣上一盏小灯还亮着，像只半睁不睁的眼睛。
他在公交站牌前停下，仰头看天。今晚云层稀薄，能勉强看到几颗星，微弱地缀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市上空。杨霖看了很久，久到公交车从远处亮着大灯驶过来，停在他面前。
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训练馆的方向。那盏小灯还在亮，白晃晃的，细细的，像一簇刚燃起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