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半掩的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矮胖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沓打印材料，最上面那张是杨霖的试训数据表，体能和技巧两栏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记号。MarcusWebb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窗外的阳光把他稀疏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
“坐。“矮胖男人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杨霖坐下，皮革椅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注意到桌角的铭牌上写着“GregSanders，助理总经理“。
Sanders把材料翻了一页，没抬头，语气平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杨先生，你的试训表现我们有目共睹。投篮效率很高，比赛阅读能力在同龄人里相当突出。但——“他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体能数据你也看到了。在我们内部的评估体系里，你的运动能力综合评分排在今天所有试训者的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杨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倒数第一是那个替补中锋，身高六尺十一却跳不起来的大个子。他在一个跑跳怪扎堆的池子里排倒数第二。
“我不喜欢说场面话，“Sanders合上材料，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所以直接告诉你结论。我们愿意给你一份合同。“
杨霖呼吸顿了一拍。
“Exhibit10合同。发展联盟附属队的训练营名额，七千五百美元保底。如果你在训练营期间表现足够好，可以转为双向合同。双向合同意味着你可以在NBA球队打最多四十五天，其余时间打发展联盟。起薪大概在七到八万美元。“
七万五起薪。发展联盟。
杨霖脑子里迅速换算了一下——CBA状元秀的保障合同是税后两百万人民币起步，还不算商业代言和奖金。而他现在得到的这份报价，换算成人民币，撑死五十万出头，连个像样的公寓都租不起。
Sanders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我知道这跟你原本的预期落差很大。但你得明白，市场对你缺乏认知。NCAA二级联盟的履历在这边几乎等于没有，你也没有任何国际大赛的录像带作背书。我们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本质上是在赌你那个训练营里能兑现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球馆里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闷闷的，隔了几堵墙还是清晰可闻。杨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虎口处还有疤脸那天按出来的青印子，褪成了淡黄。
他想起上一世。出狱后他在低级别联赛打过一段，月薪三千，住地下室，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五公里。那时的他从没想过什么尊严，只想活着。此刻坐在这间整洁的办公室里，对面的人给他递来一份合同，金额少得可怜，但有一行字让他视线停住了。
“NBA附属球队。“他指了指合同草稿上那行小字，“这意味着，如果打得好——“
“意味着你随时有可能被快船队征召。“Sanders接话，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只要球队有伤病名额，只要你在发展联盟打出统治级数据，NBA的大门随时可以打开。这条路艰难，但走得通的人不是没有。“
杨霖抬起头，看向MarcusWebb。后者在窗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里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杨霖辨认了两秒，是“takeit“。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Sanders把合同翻了个面递过来：“明天中午前回复。我们可以帮你联系住处和训练师。“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冷气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战。赵铭等在走廊尽头，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怎么样？“
“Exhibit10。七千五保底。“
赵铭脸上的期待凝固了一瞬，随即浮起职业性的镇定：“发展联盟？“
“嗯。“
两人并排往门口走。玻璃门外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进来，杨霖推开门，热浪扑面，和室内的冷气在两米范围内激烈交锋。他站在那块冷热交替的地带，忽然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些飘红的数字。力量68，弹跳66，低于平均。这些数字被Sanders看到、量化、折价，最终变成了合同上那个七千五百美元的数目。
这就是他重新来过的身价。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杨霖掏出来一看，屏幕显示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出生的那座南方城市。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杨霖？“
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杨霖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陈院长？“
“哎，是我。“对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说你……没参加选秀，去国外了。那些记者天天蹲在福利院门口问东问西，我也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就想问问你——孩子，你还好吗？“
杨霖攥着手机站在烈日下，阳光晒得后颈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用他在孤儿院里跟老院长说话时惯用的、尽量轻松的语气开口：“院长，我挺好的。这边机会多着呢，您别信电视上瞎说。等我站稳了，接您来美国看看。“
老院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混气音：“好，好。你自己顾好自己就行。那些记者的电话我都不接了，让他们等着去。“
“嗯。您多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杨霖站在原地看着熄灭的屏幕。赵铭已经先走回车边发动引擎，空调的冷气从车门缝隙里漏出来，在烫人的柏油路面上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系统光屏忽然毫无预兆地亮起，这次浮出的文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强度上升。触发支线任务：故土的牵挂。目标：在正式签署NBA合同后，通过媒体公开回应国内质疑。奖励：自由属性点×3+心理韧性提升（被动）。当前状态：待触发。】
杨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然后手指划过屏幕关掉了它。他弯下腰，把手掌撑在膝盖上，让重心沉下去。后背的T恤被汗浸得透湿，贴着脊骨的轮廓，风一吹就凉飕飕的。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把某些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酸涩感逼回去。
回到车上，赵铭没问他考虑得怎么样。车子驶上405号公路，两侧的车流密集又缓慢，棕榈树在午后的热风里一动不动地立着。杨霖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办公室里那些数字：7，500、双向、四十五天、七到八万。他试图把这些数字拼成一条清晰的路，但路的两端都伸进雾里，看不分明。
“赵哥，“他忽然开口，“Exhibit10转双向，历史上成功率多少？“
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答：“大概百分之十几吧。多数人打完训练营就走了，连发展联盟的常规赛都撑不到。“
“那双向转正式呢？“
“更低。近几年从双向打出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杨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广告牌。有一块巨大的灯箱上印着某个NBA球星的肖像，穿快船队球衣，腾空扣篮的姿势定格在半空，配文是一句英文口号。杨霖把那些字母一个一个拼出来，连成句子——
“Bringthefighttoeverygame.“
把战斗带到每一场比赛。
车子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杨霖想起上一世病床上最后那段时间，窗外也是车流声，只是隔着一层玻璃和满屋的药味，听起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时他总在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能不能不那么委屈地活。不能打NBA不要紧，进不了国家队也不要紧，但至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场上，让那些害他的人看清楚——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被一杯饮料毁掉的人。
“赵哥，“杨霖坐直了身子，“明天早上帮我回Sanders，合同我签。“
赵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车拐下高速驶入居民区，两侧的房屋矮矮的，门前草坪上插着篮球架，有几个小孩正光着脚在车道上投篮，球砸在车库门上哐哐响。杨霖隔着车窗看了几秒，那哐哐声混在引擎和空调的噪音里，细细的，像某种固执的鼓点。
他打开系统面板。蓝色光屏浮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那枚刚获得的“冷区消除“技能碎片安静地嵌在角落里，像一颗小小的火种。他把意识聚焦上去，面板颤动了一下，中距离投篮的数值从74跳到了76，红色比之前淡了一层，近乎粉橙色。
好。从七千五开始，从倒数第二开始，从所有的不看好和质疑声里挤出一条缝来。
够了。这一次，他手里攥着的可是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