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洛杉矶国际机场时，舷窗外正下着薄雨。杨霖把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跑道灯一盏盏漫进水雾里，像上一世医院走廊里那些模糊的夜灯。机舱广播切换成英语，语速快得像吵架，他只听懂了“Welcome“和“LosAngeles“两个词。后排几个留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租房子的事，口音是他从未在课本上听过的腔调。
出关队伍排得很长。杨霖站在队列里，西装已经皱了，衬衫领口被汗浸出一道深色的印。前面的墨西哥裔妇女抱着哭闹的婴儿，一边哄一边扭头对他歉然地笑。他也笑了一下——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像很久没被使用过的工具。
边检官是个蓄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翻了翻他的护照，又抬头看他：“访问目的?“
“Basketball.“杨霖答。这个词他练过很多遍，但说出来还是带着清晰的齿音。
边检官挑了下眉毛，目光扫过他的身高——六尺七寸，在人群里十分扎眼——又看了看他单薄的行李袋。“试镜?“
“Yes.NBA选秀.“
对方哼了一声，在护照上重重盖了章，还给他时多看了他一眼，表情介于疑惑和某种微妙的不屑之间。杨霖接过护照，说了句“Thankyou“，大步走进接机大厅。玻璃门感应开启的瞬间，加州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和他记忆里那个阴湿的、总飘着雾霾的南方城市截然不同，干燥、灼热、明晃晃的，晃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出口处打开手机。经纪人老周打了十七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语音留言是两小时前：“杨霖，你他妈搞什么？华夏篮协那边炸了锅，说你藐视选秀，要找你谈话。我压不住了，你自己看着办。“后面还有几条，一个比一个暴躁，最后一条却忽然低沉下来：“……行吧。你既然决定了，我管不了你。美国那边我有个老同学，叫赵铭，搞球员经纪的，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保重。“
杨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语音全部删除。他翻到通讯录底部，一个名为“赵哥“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儿，显然是老周推过来的名片。他拨过去，嘟声响了两下就通了。
“杨霖？“对面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带点京腔，不紧不慢的，“老周跟我说了。你在哪儿？“
“LAX，刚落地。“
“行。别动，我过来接你。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杨霖拖着行李袋走到航站楼外的长椅上坐下。系统光屏忽然自动弹出来，蓝色微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清晰读到上面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进入新地域（米国·洛杉矶）。开启地域任务：在三十天内获得至少一支NBA球队的正式试训邀请。奖励：随机技能碎片×1。当前进度：0/1。】
三十天。杨霖算了算日子，NBA选秀在六月底，现在刚过五月中旬，时间卡得死紧。他捏了捏眉心——华夏那边此刻大概在连夜开会讨论怎么处分他这个“叛逃“的新秀，而他坐在这把铁椅子上，对着一个电子面板琢磨怎么让那些总经理们多看自己一眼。
赵铭开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塞纳，车窗摇下来露出张圆脸，戴副金丝眼镜，看着不像搞体育的，倒像个大学讲师。他打量杨霖两秒，咧嘴笑了：“老周说你是状元大热，我怎么瞅着跟逃难的似的。“
杨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西装，也笑了：“逃难也不算错。“
上车后赵铭递过来一沓文件，里面有训练场馆的租用合同、球员注册表格、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球队名单。“情况是这样，“赵铭一边开车一边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NBA各队的试训窗口基本都开了，但大部分名额已经定下来了。你想临时插进去——“他偏头看了杨霖一眼，“得有东西让人家愿意腾位置。“
“什么算'东西'？“
“起码得有个像样的训练录像。你大学比赛的集锦我看了，NCAA二级联盟的数据在这边不够看。你得打一场公开训练赛，让球探们亲眼看到你。“
车子驶入一段棕榈树夹道的公路，两侧是连绵的低矮建筑和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杨霖靠在座椅里，感觉到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在隐隐发酸——那是长途飞行加上极度紧张造成的生理反应。他闭上眼，试着调动系统面板，那组数据又浮出来，依然是一片扎眼的红。79的球商，七十出头的身体参数。放在CBA够用，放在这里……
“赵哥，“他睁开眼，“洛杉矶有没有那种……强度特别高的野球场？“
赵铭从后视镜里瞥他：“你确定？刚下飞机就去——“
“嗯。“
赵铭没再劝。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片安静的街区，路边出现一排铁网围起来的室外球场，地面刷着深绿色和深蓝色的油漆，八个篮筐一字排开。傍晚时分，暑热稍退，三三两两的人已经开始聚过来，有人抱着篮球，有人拎着运动水壶，有人裸着上身露出大片纹身。杨霖隔着车窗看见其中一个场地上正在打四对四，有个穿红色背心的瘦高个儿连续两次顶着防守人干拔命中三分，出手干脆利落，球在空中的弧线漂亮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威尼斯海滩那边才是真正的斗兽场，“赵铭把车停在路边，“这儿是UCLA旁边的社区球场，水平也够你喝一壶了。自己掂量，别第一天就给人抬回去。“
杨霖推开车门，暑气蒸腾着扑上面颊。他从行李袋里翻出那双磨得有些旧了的球鞋，蹲在路边换好。鞋底踩上水泥地面时，他感到一阵奇异的踏实——和几小时前在选秀现场的虚浮完全不同，脚掌和地面的触感是具体而真实的。
场边有人在看他。两个黑人青年靠着铁网嚼口香糖，目光从杨霖的旧球鞋扫到他过于白皙的肤色，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杨霖没理会，走到空着的半边场地，开始运球热身。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冽，咚、咚、咚，和他心跳的节奏渐渐重合。
系统光屏又闪了一下，这次弹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宿主进入训练状态。开启训练辅助功能——实时动作修正：开启。当前投篮动作优化率：3.7%。建议立即调整手肘角度（偏内2.3度）、起跳发力点（偏移重心6%）。】
杨霖站定，举球，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来。他皱皱眉，回忆刚才的动作——手肘确实有点内收，起跳时重心偏左。他又试一次，刻意调整了那两处细节，球划出一道更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
第二次就进了。系统说的“3.7%“变成了“6.1%“。
他捡起球，再投。这一次出手更顺滑，手腕的拨动像把力道匀匀地送了出去。球穿过网心时发出轻微的“唰“声，场边那两个嚼口香糖的青年中的一个忽然偏过头来，多看了他一眼。
杨霖背对着他们继续投篮。汗水已经浸透了衬衫后背，从颈侧滑下来淌过锁骨。他站在异国的傍晚里，夕阳把铁网和地面都染成暖橙色，远处那几个打四对四的年轻人在尖声叫喊，篮球击地的声音、球鞋摩擦的声音、大笑和咒骂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最后一球出手时，他听见系统在意识深处发出极轻的嘀鸣——像种子破开土壤的第一道裂响。
皮球旋转着穿过篮网，落在了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