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弗利山庄的半岛酒店，是将人间浮华收纳进琥珀的艺术品。
云澈抵达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走向了姚教练喜好的露台茶座，那里的阳光被遮阳伞化成柔和的光晕，在洁白的桌布上跳跃。
空气中，飘着咖啡豆被碾碎的醇香与不远处花园飘来的芬芳。云澈为自己点了一壶陈年的普洱，那深沉的茶韵，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需要时间去沉淀和品味。然后，他用流利的英文，向侍者详细描述了自己对另一壶茶饮的要求。
“我需要一壶西湖龙井，”他说道，“用85摄氏度的水，第一泡浸润五秒后倒掉，第二泡开始计时。另外，请帮我准备一个三分钟的沙漏。”
侍者随即躬身应下。
下午一点整，一个如大山般伟岸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露台的入口。他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没有带任何助理，只是一个人，沉稳地走来，
正是大姚。
云澈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云先生，久等了。”大姚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主动伸出了手。
“您太客气了。能有这个机会向您请教，是我莫大的荣幸。”云澈双手与他相握，态度谦恭。
两人落座，侍者将那套精致的白瓷茶具端了上来，并按照云澈之前的吩咐，将沙漏倒置。大姚看着这番布置，又瞥了一眼云澈面前那壶汤色深邃的普洱，眼中闪过赞许。
“听讲侬也是从阿拉魔都来的？”大姚没有说英文，而是用一种带着亲切沪上口音的普通话开了口。
这一句“阿拉魔都”，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云澈心中一暖，脸上也绽放出真诚的笑容：“是的，姚指导。出国前，我家就住在银山区。”
“哦哟，那是老乡了。”大姚的笑意更甚，“讲讲看，”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叶，“侬是哪能把一盘沙丁鱼，硬是烧出了大黄鱼的味道？”
这个问题，既带着老乡间的风趣，又在一瞬间就点破了德雷蒙德·格林商业价值运作的核心。
云澈迎着大姚那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姚指导，您晓得的，阿拉魔都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光靠讲故事是行不通的，还是要拿出点实打实的东西。”
“哦？”
“与其说是东方的智慧，不如说，那更像是一种西方的工具。我前……以前在国内做过人力资源的实习生，我们习惯于对每一项人力资产进行价值评估。德雷蒙德的价值，在于他是一条骨头里藏着鲜味的鱼。他的好，不像鱼肉那般显而易见，而是需要懂行的食客慢慢咂摸，才能品出他如何撑起了一锅胜利的浓汤。我只是用市场能够理解的语言，为他做了一份足够详尽的资产评估报告和市场推广方案而已。”
“资产评估报告？”大姚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很有趣的说法。但数据无法衡量一个球员的斗志，无法量化更衣室的化学反应，更无法预测一颗总冠军的心。你这份报告的算法里，是否也包含了这些精气神方面的东西？”
这个问题，刺向了云澈理论体系的核心。
云澈知道，寻常的商业话术，在这位同样拥有顶尖商业头脑的传奇面前，毫无意义。
“您说得对，姚指导。这正是我模型的核心。西医看的是指标，是数据；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看的是气色和脉象。我做的，就是想给冰冷的西医数据，搭上一条中医的脉。我们内部称之为——情绪数据流分析。”
“情绪数据流？”大姚的眼中，兴趣愈发明显。这个词，将东方哲思与西方数据科学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让他瞬间便理解了其背后蕴藏的深意。
“是的。”云澈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我们会追踪球员在逆境中的正面呼喊次数、关键时刻的防守选位成功率、以及他作为催化剂时，身边队友命中率的提升百分比。德雷蒙德对于马刺，就像一锅正在熬煮的红烧肉里，那块点睛的冰糖，他自身的产出，也就是数据，或许不多，但他极大地提升了整锅肉的品相和风味。我们卖给耐克的，正是这份催化效率的价值。”
“用冰糖给红烧肉上色提鲜……”大姚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发自内心的欣赏，“这个比喻很精准，很魔都。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那条路。”
片刻的沉默，大姚端起茶杯，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云澈知道，轮到自己出招了。
“姚指导，既然有这个难得的机会，我也想以一个后辈的身份，向您请教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云澈的姿态放得很低，“我们现在只有一个核心资产，所有的资源都可以围绕他倾斜。但像您执掌的湖人队，在经历了开赛三连败和换帅风波后，您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去平衡科比、纳什、加索尔和霍华德这四位名人堂级别的巨星的？毕竟，在您接手前，外界普遍认为这套阵容的化学反应存在巨大问题，已经可以宣告失败了。”
大姚听完这个问题，难得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你这个问题，简直比捋清阿美利卡针对联盟球星的税法条文还要复杂。”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靠向椅背，目光望向远处的好莱坞山。
“问题不在于球星太多，”他缓缓说道，“甚至不在于外界议论的该打普林斯顿还是跑轰。问题的本质，是我们把习惯了持球创造历史的两位巨星，硬塞进一个需要绝对无私和精准位移的体系里，结果每个人都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打着别扭的篮球。”
“跑轰？它的基础是年轻的运动能力，而我们队里核心球员的平均年龄已经偏大。强行提速，是在用我们的短处去碰撞联盟的潮流，无异于自取灭亡。那就像让一艘豪华游艇，去和F1赛车跑直线加速，愚蠢至极。”